谷雨这日,天还没亮,阿度就醒了。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摸到枕边那只粗陶泥人,泥人的眉心已经被摩挲得只剩一道极淡的凹痕,但合十的姿态没有变。他把泥人放回枕边,轻手轻脚爬起来穿好衣服,又检查了一遍书案上的描红本——溪石压在纸角,旁边是陆明远赠他的那页傅长生残卷摹本,字迹清瘦,和他春分考卷上那个“卯”字一样左轻右重。
他推开殿门,院子里晨光初透。西墙根那架牵牛花的新藤已经爬上竹架,叶片上挂着昨夜的雨珠。花圃里素心兰又分了一盆新苗,叶心藏着极小的花苞。他蹲下来拨开一片叶子,又回头看了看灶房——秋蝉正往锅里下新采的雨前茶,茶香混着蒸笼里槐花饼的甜香,把整间棠梨宫都泡在一层薄薄的暖雾里。
谷雨是春天最后一个节气。过了谷雨,就是立夏。
阿度把泥人从枕边拿起来,这次没有放回原处,而是小心地放进了书案上那盆素心兰旁边。泥人合十的姿态对着窗外新开的槐花,眉心那道凹痕被晨光照得几乎看不见。他想,泥人已经陪了他很久了——从万福寺到皇子所,从皇子所到棠梨宫,见证了他的描红从歪歪扭扭变成能写一整篇日记。现在泥人可以歇一歇了,他的书案上有溪石、有松烟墨、有傅先生的字。他可以自己走了。
用过早膳,阿度背起秋蝉新做的书包,把描红本、兔毫笔和新换的松烟墨一一装好,又将溪石小心地压在描红本的扉页上。他如今去学塾已不用沈素衣送——从棠梨宫到太庙碑林边的旧书阁,穿过大半个御花园,经过老杏树、御河边、及那棵新栽的银杏,他每天走两遍,闭着眼也不会走错。但今日不同。今日陆明远说谷雨要讲最后一课——不是《论语》,不是算经,是舆图。沈鹤年走了两个多月,驿报从西边一封一封地寄回来,每封驿报上都画着新勘的驿路草图,阿度把它们按日期码好,用镇纸压在学塾窗台上。昨日他跟沈素衣说如果沈叔叔谷雨赶回来,他要交自己独立绘制的那张舆图与全部的驿报,如果没赶回来,那就继续等。
“姐姐,”他走出殿门,回头对沈素衣说,“今天谷雨。舆图课。”
沈素衣站在廊下点点头。她看着阿度沿着宫道走远,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长。从去年开笔到现在,他从一个连“春”字都写歪的孩子,长成了能自己背着书包上学塾的学生。他的描红本上记了许多字——立春的“春”,雨水的“草”,惊蛰的“虫”,春分的“卯”,清明的“团”。每一个字都是一步。每一步她都看在眼里。
傍晚时分,学塾散学了。阿度沿着御花园的甬道跑回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他跑进院子时气喘吁吁,但眼睛亮得惊人。
“姐姐——沈叔叔回来了——”
沈素衣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走到廊下。院门被推开,沈鹤年站在门口。他瘦了,也黑了,边地的风沙在他脸上又刻了几道细纹,靴上沾满了干涸的泥浆,但眼睛仍是亮的,和多年前他从边地捎回第一封荞麦信时一模一样。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驿路新采的野荠菜和一小袋新焙的荞麦茶。阿度跑过去抱住他的腿喊沈叔叔,又仰起头说你怎么瘦了,驿站的伙食是不是不好。沈鹤年弯腰把他抱起来搁在肩上,从怀里掏出一卷厚厚的东西递给他——最新的驿报,封口还带着驿路的风沙。阿度接过驿报抱在怀里,说你的驿报我都替你保管着,和舆图放在一起,按日期排好了。
沈素衣从阶上走下来,接过沈鹤年递来的舆图,翻开。图上新勘的驿路又往西延伸了一截,密密麻麻的墨线从京城一直延伸到边地,又从边地折回来,在京城交汇成一个小小的红圈。她合上舆图,没有多问驿站的事,只是对秋蝉说吃饭吧,今晚加菜。
晚膳是谷雨家宴。秋蝉把谷雨新茶煮成茶汤,又用新磨的荞麦粉烙了荞麦饼,春笋炖排骨、凉拌荠菜、清蒸鲈鱼、槐花炒蛋——每一道菜都是时令的,每一道菜都有来历。阿度端端正正坐在石凳上,把自己画的那张舆图铺在沈鹤年面前,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墨线说这是京城的驿路,这是西边的驿路,这是他猜的沈叔叔新勘的那一段,猜得不对。沈鹤年低头看了片刻,从怀里取出自己的舆图,铺在阿度的舆图旁边,用筷子点着一处驿站说这里往西还有一段,要翻一道山,过了山是条河,河边有荞麦田。阿度趴在图上看,说明年谷雨他画的舆图就能追上沈叔叔的驿路。
陆明远坐在对面,从袖子里抽出三份春分考的考卷,递给沈素衣。沈素衣接过翻开——三份考卷,每一份都用朱笔画了圈。周明远的“松柏之后凋也”写得工工整整,傅小月的蚕豆影子图下面新标了清明日影,阿度的“卯”字仍然歪着,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春分考及格。明天起白天更长。”她把考卷合上,还给陆明远,说学塾这一年辛苦了。陆明远端起茶盏,说秋天收第二批学生,学塾该扩一间屋子了。沈素衣说明年开春在杏林旁边加盖一间,和旧书阁打通,他出图,她出料。陆明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新学生进来也要开笔,开笔用的描红本扉页就仿阿度去年的“春”字。阿度在旁边听见了,耳朵微微发红,低头给陆明远碗里夹了一块槐花炒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