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是因为知道了文公子的身份,心里有气,故意让他听?
还是……在警告他?
阿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余子青的心思他从来摸不清,那人面上永远温温柔柔的,像一潭静水,可水底下藏着什么,他一点都看不透。
可他现在难受,不是因为害怕。
他的手攥紧了被角,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喘不上气来。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之前只是觉得那两人不知廉耻。
他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郑鸢的脸,还有她望着自己时温柔的眼神......
阿水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受了。
......
天边泛起一线青白,像毛笔蘸了淡墨在宣纸边缘轻轻一抹。
余子青睁着眼睛,眼眶干涩发疼。
今天又是无眠的一夜。
他侧过身,面朝郑鸢。
她睡得很沉,一只手搭在他腰侧,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
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嘴唇微微张开,偶尔咂一下,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余子青的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描到下颌,像是在看最珍视之物,小心、专注、舍不得移开。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眉骨上方一寸的地方,虚虚地描。
不敢碰,怕惊醒她。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她了。
白天的郑鸢总是忙忙碌碌的,出门、回来、吃饭、说话,偶尔跟他说说王府里的事,但说着说着就沉默下来,眼神飘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知道她有心事。
也知道那些心事里,有一大部分是他帮不上忙的。
这让他难受。
余子青收回手,轻轻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头顶那根有些歪斜的房梁。
阿水的事,他其实还没想好怎么处置。
他讨厌阿水,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个少年从踏进这个家的第一天起就是带着目的来的。
他应该把他赶出去,应该当着妻主的面揭穿他,让他滚回他该待的地方。
可他没有。
因为阿水只是个替人办事的。
真正该死的不是他,是那个躲在后面把他当棋子使的人。
文公子......
是他强迫了妻主。
不过还是他没用,妻主在外面受了欺负都不敢告诉他,只能一个人默默扛着。
是他的错......
至于阿水……余子青闭了闭眼睛,又睁开。
那少年对妻主生出了不该有的感情,他看得出来。
白天的事他从妻主嘴里听了个大概。
阿水被混混围住,妻主救了他......妻主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只是顺口一提,但余子青看得出来,阿水回来时的眼神不对。
其实可以想象得到。
妻主就是那样的人,对谁都好,温柔、耐心、靠得住。
她救了阿水,给他买饮子,温声细语地跟他说话。
这样的事,换做任何一个男子听了,心里都会泛起波澜。
他当初不也是这样陷进去的吗?
想到这里,余子青心里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一半是骄傲,他的妻主就是这样好的人,所以有人喜欢她不足为奇。
另一半是酸涩,他不喜欢别人喜欢她,这种感受就像被人攥住了心脏,不疼,但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好想把她藏起来。
藏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藏到山里面,或者哪个偏僻的小村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做饭,她养花,晚上一起躺在炕上说话,说累了就睡觉。
没有人觊觎她,没有人威胁她,没有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人和事。
他也好想将这些痛苦统统说给她听。
想告诉她,他不想再在京城里住了,想搬回乡下,过回从前的日子。
那时候他们虽然穷,但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彼此,闭上眼睛最后一个看见的也是彼此。
没有王府,没有文公子,没有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
可他知道,这只是痴心妄想。
妻主现在不一样了。
她得了八殿下的赏识,有了前程和野心。
她不会再愿意回到乡下那个破院子里。
他看得出来,妻主在王府里虽然辛苦,但眼睛里有光。
他不想强迫她。
她想要什么,他就支持她,哪怕心里再苦,面上也要笑着。
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至于阿水,就先留着吧。
让他继续糊弄那位文公子,反正就算没有阿水,也会有阿河、阿海、阿湖。
与其来一个不知底细的,不如把这个已经看透的捏在手心里。
余子青在心里把这些事一件件理清楚,像收拾一间杂乱的屋子,把该放的东西放到该放的位置上。
理完了,心里反而平静了一些。
天边那一线青白渐渐变宽,变亮,窗纸从深灰褪成浅灰,鸡叫了第一遍。
余子青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再次侧过身,面朝郑鸢。
晨光熹微中,她的轮廓像是被水洗过一遍,柔和得不真实。
他凑近了一点,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点属于她自己的气息,温暖、干净,让他心安。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指尖,然后握住。
“妻主。”
他用气声叫了一声,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郑鸢没醒,手指却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
余子青的心猛地一颤,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闭上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将她的手贴在脸颊边,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留恋、痴迷、不舍,全都揉在这一蹭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感到一丝困意涌上来,沉沉睡去。
......
宴会已经过去一天了,但那股暗流涌动的余波还没有完全消散。
府里的下人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的,说话也压着嗓子,偶尔有人凑在一起嘀咕几句,看见管事过来,立刻散开,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蓝淇坐在自己房里,手里端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她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上,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昨日的宴会还历历在目。
八殿下设宴请了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位宗室,几个世家,还有朝中几个与殿下交好的官员。
宴会场地设在王府后园的水榭旁,宾客们三三两两坐着,喝茶品酒,赏景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