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放榜后的第三天,一桩舞弊案在阔亦田被捅了出来。
案发地点不在太学馆,在驿路总管府侧厢的阅卷房里。阅卷房是耶律阿海临时腾出来给阅卷官用的,房里摆了几张从辽东驿路淘汰下来的旧松木案,案面上还留着驿马缰绳磨出的凹槽。阅卷官共五人——两个阔亦田太学馆的汉人教习,一个吐蕃译场的老译僧,一个从燕京调来的回鹘书吏,一个从辽东驿路调来的女真录事。五人按林远舟定的规矩交叉阅卷——每份考卷由两人分阅,评分不一致的提交第三人复核,复核再不一致的由林远舟亲自终审。这个流程是林远舟参考了大理段氏旧档中关于南诏科举的记载和燕京旧金国吏部铨选制度折中设计的,所有环节都留有书面记录,每一项记录上都有阅卷官的签名和日期。
舞弊的痕迹是在复核环节被发现的。一个汉人教习在复核一份蒙文答卷时,发现策论部分的措辞风格和帖经部分的语法习惯明显不匹配——帖经部分用词生涩,语法错误频出,有些蒙文动词的时态后缀用得牛头不对马嘴,像是刚学蒙文不久的人写的;策论部分却突然流畅起来,不仅语法正确,还熟练引用了几句只有常年在金帐行走的老文吏才会用的典故。他把这份答卷抽出来放在一边,又翻了前一日的阅卷记录,发现这份答卷的帖经部分和策论部分在初阅时被分给了不同的阅卷官,而两位初阅官打的分数都是一等。这不合常理。
教习把疑点写在一张便条上,压在耶律阿海的砚台下。耶律阿海当夜从辽东驿路回来看到便条,没有声张,只让人把阅卷房里所有密封的考卷原稿全部调出来,连夜逐份比对。比对到后半夜,他在油灯下发现了一个更蹊跷的细节:有两份卷子的策论部分,笔迹虽然不同,但某个极罕见的蒙文连写习惯却惊人相似——那种连写方式是把动词的否定后缀直接和前一个名词的宾格后缀连在一起写,中间省略了标准语法里必须保留的分割符。这种写法不是课堂能教出来的,是从小在金帐老文吏身边抄写旧档的人才会不自觉养成的习惯。更关键的是,考场上所有人用的都是统一配发的燕京麻纸和拓木炭条,而这份卷子用的墨却是从旧档房里流出来的老墨锭——这种墨锭的松烟配方比现在匠作局新定的贡墨更淡更涩,留在纸上时间稍久就会透出一小圈极淡的蓝灰色油痕。这种老墨锭,阅卷官们最近只在同一个地方见过——也先不花麾下那些还管着东路旧档的老文吏手里,还有几块。
耶律阿海把两份卷子并排放在案上,用油灯透光反复比对,把那个连写习惯用朱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笔迹不同,连写习惯同。疑为同一人口述,两人分抄。”他搁下朱笔,把卷子重新封入函套。
次日清晨,林远舟在书阁第四层接到耶律阿海的便条时,正在审阅最后一批存疑考卷的清校稿。他把便条展开,就着采光口的晨光读了两遍,然后把便条折好放在石台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面已经刻了大半的铁板舆图,舆图上吐蕃、大理、辽东、江南的实线全部贯通,三路海路的蓝色虚线正在往东海、南海和西洋方向安静地延伸。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拍案。他把手头最后一份存疑考卷的终审意见写好封入函套,交给张文谦让他直接送耶律阿海亲启,然后站起来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袍,往驿路总管府走去。他走路的速度和往常完全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石驿路正中间。但帖木仑从书阁窗口往下看,注意到他今天出门时忘了戴毡帽——草原上已近深秋,风里带着刺骨的霜气,他不戴帽子出门是她认识他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彻查在当天上午正式展开。耶律阿海把阅卷房里所有的考卷、阅卷记录、评分册、密封原稿全部调齐,又从匠作局借了一间临时库房作为调查室。帖木儿亲自给调查室的门打了一把新锁,钥匙只有两把——一把交给林远舟,一把交给耶律阿海。她说这是她从胶东港回来后打的第一把锁,锁芯用的是合材船肋的边角料,钥匙孔里嵌了一小片淬蓝铁片,插错了钥匙会发出叮叮的告警声。
调查组由耶律阿海、张文谦和两名老驿卒组成。两名老驿卒分别来自辽东驿路站和燕京驿路站,专门负责比对笺迹和纸张材质。核查进行了好几天。他们先从被调包的卷子本身入手,逐份比对了答卷的帖经部分和策论部分在墨色上的差异,确认其中好几份卷子存在同一人口述、两人分抄的痕迹;又从阅卷房的考卷签收记录和初阅官的初阅档案入手,查出了卷子在初阅阶段被非正常调换的时间窗口。然后林远舟把所有的账本、阅卷记录、封存的考卷原稿和从旧档房里调出来的墨锭残样,一页一页摊在调查室的松木长案上,用不同的炭条颜色逐条比对。他在每一处发现问题的卷子旁边都贴上标注条:红条表示已确认的调包卷,蓝条表示存疑的备用舞弊卷,黄条表示笔迹存疑但墨色吻合的待核卷。整个调查室的墙壁上排满了函套和卷宗,封条上的火漆印章全部保持原样,任何人动过的地方都按经办日期和经办人逐一标清。
查到最后一页账本时,耶律阿海的手停住了。不是发现了新的证据——是终于找到了那个把这件事和自己联系在一起的名字。被调包的卷子里有一份就是那抹奇怪连写习惯的,卷子初阅时被分给了阅卷组里两个不同的初阅官,其中一位恰是东路旧档老文吏的旧同僚。而另一位,初阅官签名栏上填的正是也先不花的外甥——一个从东路草场调来阔亦田驿路总管府实习的年轻录事。他串通了另一个东路旧贵子弟,偷出了密封考卷的原稿,又买通了阅卷房里一个也是东路出身的誊录官,在初阅阶段把伪造的卷子调换进去。人赃并获时,他们正在匠作局后面一间废置的毡帐里分赃剩下的银币。耶律阿海让人把银币清点编号,连同当时查获的几叠尚未来得及替换的备用舞弊卷,一并封入铁皮箱。铁皮箱四角包着合材船肋边角料,箱盖合上之后用锡封封口,锡封上打的是阔亦田驿路总管府的驿马徽记。
铁证摆在案上的那天傍晚,也先不花独自走进了调查室。他没有带蔑儿乞歹,没有带任何随从,只是把皮袍的领口拢紧,踩着满地落叶走进了那间被帖木儿打了新锁的临时库房。耶律阿海和张文谦都退到了库房门外,只留林远舟和他在里面。
库房里点着几盏油灯,墙壁上排满了函套和卷宗,案上摊着那份被朱砂笔圈出连写习惯的舞弊卷原稿、几块从旧档房搜出的老墨锭、以及那几份连同上缴的银币和封箱清单。也先不花走到案前,低头看着那张条上他外甥的签名。他外甥今年才十九岁,从东路草场出来时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和“马”“草”“帐”几个常用词,现在他的名字和“调包”“买通卷官”这些词被人用端正的正楷写在同一页口供上,页角还压着一小块从老墨锭上敲下来的残墨片。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了全书最诚实的一句话。
“我没有让他做这些。”他的声音没有颤抖,没有辩解,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有关的但已经无法更改的事实,“但他做这些,是因为他不知道除了这么做,还能怎么赢。”
林远舟站在案边,沉默了好一阵子。窗外风停了,匠作局的锤声在远处一下一下响着,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他用右手轻轻合上口供册,然后把压在册角的那粒碎墨挪到案面最中央,让它在油灯下显出那层蓝灰色的旧痕。
“那就让他学会怎么赢。从这一次的惩罚开始。”
也先不花没有再说话。他把他外甥的名字从东路旧档名册上亲手划掉,然后放下笔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把自己腰间那块他父亲留下的旧铁牌解下来,轻轻搁在门框边的函套架上,然后掀帘出去。
林远舟把案上所有的卷宗重新整理好,将那份最终结案文书封入函套,在文签栏写上舞弊案发以来的第一行归档标题——“阔亦田会试舞弊案。首犯:也先不花外甥。附:东路旧档墨锭残样一片。此件归户部吏档,另存拓本备入《海国图志·制度记》。”然后把函套推给张文谦让他安排归档,自己吹灭油灯走出调查室。天已经快黑了,匠作局的烟囱正飘出最后一缕松烟。他往书阁方向走,袍角被夜风吹得轻轻拂起,腰间毡帽仍没有戴——霜风割在额头上,他只觉得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