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都秘书监的典籍是在立秋后第三天开始装车的。
耶律阿海从中都通玄门城楼上望下去，三百辆车排在宫城东南角的银杏道两侧，从秘书监门口一直延伸到藏经楼的院墙外。契丹万户的老兵们把车上的毡布一张一张展开，用从居庸关武库缴获的金国桐油重新刷过——毡子吃透了桐油，在秋阳下泛着蜜蜡似的光泽。耶律阿海在净州西堡守了十几年边堡，每年秋天都要给武库的弓弦刷桐油，这道工序他闭着眼睛都能做。他站在车队最前面，右掌心那道被金国巡哨射穿的旧伤被桐油的气味熏得微微发痒，慧真僧人在阔亦田用黑水城的甜水调了金疮药给他重新上过一遍，沸布在阔亦田换过最后一次，如今已经拆了，箭伤结了痂，痂上隐约能看出一个极淡的弧线——和林远舟刻在天下舆图铁板上黄河几字弯的弧度几乎一致。
“把辽国实录放在最前面那辆车上。”耶律阿海指着车队最前方那辆由四匹焉耆马挽引的宽厢车，厢板上铺着阔亦田识字班缝了整整三天的双层毛毡，毡子夹层里絮满了从野狐岭战场上收集的马鬃，淋了三天雨也没让一滴水渗进去。“第一库到第四库的木匣按编号顺序码，不许乱。第五库到第八库用牛皮索绑紧，第九库到第十二库堆在中间那几辆车上，汉文大藏经雕版最重，垫在底层，上面压轻的。”
这是阔亦田书阁自建成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典籍转运，共动用牛车、骡车、骆驼和驮马近千匹次，延绵数里。从秘书监十二书库里起出的书，装满了三百辆车，每一辆车都贴着林远舟亲笔写的封条——汉文、蒙古文、契丹文，三种文字写的是同一句话：“阔亦田书阁，天下公器”。这三百辆车上的东西，是契丹人几百年的实录、北宋一百多年的国史、金国从阿骨打到完颜永济的全部起居注和国史稿，还有藏经楼里金国从汴梁运回的汉文大藏经雕版数万块，以及秘书监杂物房里堆了几十年没人翻过的前朝地理志、天文志、医方、农书、河防图。金国人把它们从辽国和北宋的皇宫里搬进中都，堆在库房里落灰，秘书监的廊道两侧种着银杏，秋天叶子落满石阶，从来没有人扫。现在这些书要离开中都，沿着野狐岭、浍河川、净州西堡，一站一站地运回阔亦田。
护送车队的是耶律阿海的契丹万户中精选出的两千老兵，一个多余的人都没有掺。他们是净州南野断后的幸存者，是居庸关南口用刀背敲门券洞的人，是通玄门外浅滩芦苇丛里伏了大半夜的人。成吉思汗从西夏回到阔亦田时对耶律阿海只说了一句话：“秘书监的书比中都的城墙重。城墙倒了可以再砌，书碎了就没了。”
车队出发的前夜，耶律阿海在中都秘书监银杏树下的石阶上坐了很久。银杏叶还没黄透，扇形的叶片被风一片一片吹到他膝盖上。他把移剌阿海的断刀鞘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阶上。断刀鞘上的“天”字断成两半，裂缝里嵌着净州南野的沙土。祖父殉国前留下的那句话在他喉咙里滚动——字是契丹的，金能射穿厢板，射不穿字。石阶上积着多年的银杏叶，从来没有人扫，他把断刀鞘收进怀里站起来，开始逐车核对装车清单。
契丹老兵们在装最后一辆车时，城里一些尚未撤离的中都百姓开始自发地往车上塞东西。起初只是几个妇人把家里藏的字纸——契丹老辈留下的人名册残页，或是金国官府作废的旧路引——默默放在车板上便走。雅阿海在路上最初并没有把这些零碎当一回事，可过了野狐岭开始进入草原路段时，沿途的牧民、农夫、商人竟然也开始把自家藏匿的残书、字纸、拓片往车队的空隙里塞。有些牧民不识字，他们把刻着畏兀儿体铭文残片的羊皮也放上来，连同一小截烧剩下墨痕的木头一并搁在书箱间。当年林远舟在阔亦田画舆图时，者勒蔑的探马把各地的情报用符号标在羊皮上，林远舟自己也是这样把每一条从人嘴里说出来的路用炭笔画在桦树皮上，现在这些牧民不识字，但他们知道这张羊皮上画着的符号和阔亦田书阁里收着的东西是同一种语言。
耶律阿海在马背上用炭笔把这些沿途收来的无名字纸一件一件地登记在册，不会写的字就画符号，和他祖父在边堡石板上刻“天”字时、和林远舟用失吉忽秃忽的焦痕符号标注舆图时、和移剌阿海在篝火边用指甲在桦树皮上刻下“天”字最后一笔时，用的是同一种方法。他沿途画满了厚厚几块桦树皮，队伍末尾最后添的那辆车上竟也塞满了半车。
车队经过净州西堡时，耶律阿海下令停了一夜。净州西堡的城墙还是当年那座城墙，城砖背面的“天”字被金国灰浆填过，又被契丹老兵用指甲重新挖开，灰浆的碎屑还嵌在笔画的凹陷处。城外马道上的青石板还在，移剌阿海每天傍晚巡逻时踩过的那块松动的石板还在，石板缝里的拓片被金国灰浆灌死了，但拓片上的字收在阔亦田的书阁里。
他把车队最前面那辆车上的辽国实录木匣搬下来，放在移剌阿海倒下的峡谷口。木匣上用契丹大字刻着“辽实录卷一”，他把移剌阿海的断刀鞘放在木匣旁边。断刀鞘上的“天”字和木匣上的契丹大字在同一个方向，对着净州西堡残旧的城墙。他把手按在木匣上，按了很久，然后翻身上马。车队继续向西。
从净州西堡到阔亦田，沿途是早就铺开的八站驿路。驿卒们已经接到阔亦田传来的驿报，提前在每站准备了替换的挽马和加固车轴的皮绳。从野狐岭到居庸关再到净州西堡，一路上的驿站信使不断往返，把车队的位置报回阔亦田。帖木仑在驿站第一站也速该站等着，她把林远舟之前搁在书阁第二层的那根旧皮绳重新系在自己左腕上，站在秋阳里望着东边官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