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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报出这个数字,像扔出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就算我给你对折,后面的数字,你心里有数吗?”
武清匀没接话。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脑中进行某种丈量,然后站了起来。”不打扰您了。”
他脸上仍挂着那层浅淡的笑意,顺手牵起身旁那只微微发凉的手。
走到门边,他脚步顿了顿。
身后传来报纸翻动的窸窣声。
他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送了过去:“生意场上来日方长。
陈经理,但愿将来有机会成为您的租户,到时还请行个方便。”
门合拢的声音很轻。
办公室里,举着报纸的手半晌没动。
陈经理从老花镜上方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带着个好看姑娘,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报纸被抖得哗啦一响,“老板?兜里怕是连个响儿都掏不出来。”
……
穿过挑高惊人、光可鉴人的大堂时,武清匀没再左右张望。
指尖在裤袋里触到那几张薄薄的存折,边缘已被磨得发软。
即便把能贷的款都堆起来,后面还有无底洞似的装修和货款等着。
那位经理眼角眉梢挂着的轻视,像灰尘一样,被他轻轻拂开了。
今天的目的原本就只是探探水深,没必要自己往漩涡里跳。
车子引擎在暮色里低鸣。
武清匀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指针已滑向另一端。”跑这一趟,别的商场该打烊了。”
他侧过脸,声音里掺进一丝歉疚,“明天上午,陪你从头逛过,好不好?”
副驾驶座上的女孩把脸转向窗外。
玻璃映出她微微鼓起的腮帮。”没心情了。”
她闷闷的声音贴着车窗传来,“那人说话的样子……好像我们连他桌上的灰都不如。
什么经理,眼皮子浅成这样。”
武清匀的手指轻轻刮过张秀芬的鼻尖,嘴角挂着散漫的笑意。”真恼了?恼起来可不好看,不好看我可要跑了。”
“你难道不气?他那副样子分明是瞧不上你。”
“傻气,有什么可气的?这世上瞧不上我的人排着队呢,他又算得上第几个?”
张秀芬没忍住,一声轻笑从唇边漏了出来,拳头软绵绵地落在他肩头。”你这些歪理都是从哪儿听来的?可仔细想想……倒也不算错。”
他替她系好身侧的安全带,引擎低鸣着苏醒。
他握住她的手,那手柔软得像没有骨头,低头在指尖碰了碰。”走吧,带你去寻点暖胃的东西。”
他们最终停在一家冒着白汽的铺子前。
盛汤的粗瓷碗大得能遮住人脸,汤面上浮着油亮的光。
武清匀往自己碗里撒了厚厚一层胡椒粉,喝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最后连她剩下的半碗汤和半块饼也一并解决了,回去的路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羊膻气。
宾馆走廊的灯昏黄。
他蹭进她的房间,嘴里说着时间还早,说说话再睡也不迟。
电视机屏幕亮起,门锁咔哒一声合拢。
两人并肩坐在床沿,盯着闪烁的画面。
“坐着累。”
他忽然说,“不如靠着。”
“我就这样靠着,衣服好好穿着,咱们边看边说。”
他依言靠上床头,又踢掉了鞋,说这样才自在。
等鞋落了地,他的手臂便自然而然环了过来,目光却还黏在屏幕上,一副专心模样。
张秀芬看了看他,身子慢慢滑下去,脊背贴上他胸膛。
“屋里暖气太足了。”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外套穿着不闷么?”
她手指掐上他腰侧。”想都别想。
要脱回你自己那儿脱去。”
他吸了口气,连声讨饶。
那之后安分了片刻。
挂钟指针快要叠在七点,她用指尖戳了戳他手臂。
“该回去了。
那边有热水,烫烫脚早点歇着。
明天不是还要早起逛逛?”
“七点不到,哪睡得着?你困了?”
她点点头,发丝蹭着他下巴。”坐了一天车,骨头都乏了。”
“那我给你说个故事?哄你睡着我就走。”
“故事?”
她抬起眼,睫毛在昏光里颤了颤,“你还会这个?”
“把我看得这么扁?”
他低笑,手指绕着她一缕头发,“你把外衣脱了,躺进被窝里,我慢慢讲。
等你睡熟了我再走。”
有人枕边低语,哄着入眠——这念头让她心里软了一块。
她没再说什么,顺从地褪了外衣,只留一身贴身的浅色棉衫裤。
昏朦光线里,那衣料薄薄地贴着身形,乍一看仿佛空无一物。
她属于那种骨架纤细,该丰润处却一分不少的身段。
武清匀的目光凝住了,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屋里闷得 ** 肤发烫。
张秀芬垂着眼把外衣挂好,飞快掀开被子缩了进去。
武清匀抽走她的枕头,和衣躺在外侧,胳膊横过去垫在她颈下——她便顺势落进他圈起的臂弯里。
“要讲什么故事?”
她声音闷在布料里。
武清匀哪有什么故事可讲。
但若不开口,怕是要被立刻赶出门去。
他想了想,说起一只兔子。
“小白兔在林子里迷了路。
撞见灰兔子,它凑上去问:该怎么走出去?灰兔子说:真想听?小白兔点头。
灰兔子咧开嘴:让我亲一口,就告诉你。”
张秀芬的呼吸轻轻拂过他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