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三千斤的海货干货装上了货车,防雨布裹了一层又一层,麻绳捆得密密麻麻。
出发前,母亲和大伯母往车上塞了好几件厚棉袄和棉鞋。
听说鹤城那边整年都是冰封雪盖,比北滨冷得多。
就连棉被都多备了两床,反正车厢里装得下。
大伯和父亲找铁匠打了个小炉子,只有半个暖水壶那么高,但在野外烧点热水热个饭足够了。
这次出门是从家里直接出发,家里人提前很久就开始准备,该想到的都想到了。
屯子口的风卷着土腥味往车里灌。
武清匀拉上车门时,指尖还留着奶奶手背上褶皱的触感。
后视镜里,那两个相互搀扶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土路尽头两个晃动的黑点。
副驾上的高豹一直没吭声,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手指攥得关节发白。
那包袱里是宋香君连夜赶出来的棉衣,针脚密实,新棉絮的味道一阵阵往外渗,混着车厢里老钱抽的烟丝味,搅得人鼻腔发酸。
“独苗儿,”
钱进里把着方向盘,车轮碾过冻硬的车辙,颠得人身子直晃,“下个路口换你。
我这老腰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武清匀没接话,目光落在高豹侧脸上。
年轻人眼眶还红着,喉结上下滚了几次,像是把什么话又咽了回去。
窗外掠过的枯树一棵接一棵,枝桠割裂着铅灰色的天空。
出发前那半个钟头的情景还在眼前晃。
奶奶的眼泪是温的,滴在他手背上,很快就被风吹凉了。
老爷子反复念叨的那些话,其实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别惹事,别凑热闹, ** 安安回来。
可每说一遍,那双布满褐斑的手就要在他胳膊上拍一下,力道一次比一次轻。
母亲塞包袱的动作倒是利落。
她先给了高豹,然后才转向他,话是对两个人说的:“互相盯着点。
钱赚多赚少不打紧,三个人怎么去的,怎么回来。”
当时武清匀想笑,觉得这话说得像送别出征。
可现在车真开起来了,颠簸中他突然明白了那种不安——离家越远,那种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的感觉就越清晰。
“老钱,”
他忽然开口,“你家老爷子真就只说一句?”
钱进里嘿了一声,烟灰掉在裤腿上也没拍:“不然呢?我十六岁就自己跑货了,他早习惯了。”
顿了顿,又补了句,“你奶那是真舍不得。
刚才在屋里,我听见她跟你妈说,怕自己等不到过年。”
车厢里静了一瞬。
发动机的轰鸣声变得格外响。
高豹终于动了动,把怀里的包袱换了个方向抱着,声音有点哑:“我娘走的时候,我没在跟前。”
这话没头没尾的。
武清匀转过头,看见年轻人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荒田,下巴绷得紧紧的。
他伸过手,在高豹肩膀上按了按,没说话。
有些分量,不用说出来也能感觉到。
车开过第一个岔路口时,天色暗了些。
远处屯子的轮廓已经模糊成一片灰影,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暮色里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钱进里打了把方向,车轮轧进一条更窄的土路。
颠簸突然加剧,车厢里的三个人跟着晃,行李堆里传来锅碗碰撞的闷响。
“这条路近,”
老钱解释了一句,眼睛盯着前方坑洼的路面,“就是难走点。
忍忍,天亮前能到县道。”
武清匀靠回椅背,闭上眼。
奶奶那句“怕呀”
还在耳朵边上绕,还有母亲拍他后背那一下的力道,不重,但留了很久的余温。
他知道这次出门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闯,是试,是年轻气盛想往外扑腾。
这次是担着些什么上路的——那些目光,那些叮嘱,还有身边这两个人。
高豹忽然小声说了句:“谢谢。”
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也许是对给他做棉衣的宋香君,也许是对这一家子人,也许是对这辆正把他带往陌生远方的破旧货车。
武清匀没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车继续往前开,把屯子、土路、还有那些黏在身上的目光一点点甩在后面。
前方夜色浓重,车灯只能照亮短短一截路,光柱里飞舞的尘屑像某种细碎的、不断新生的预兆。
钱进里哼起不成调的小曲,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节拍。
高豹终于打开了那个蓝布包袱,把棉衣拿出来抖开,深蓝色的布料在昏暗车厢里泛着哑光。
武清匀睁开眼,看了看后视镜。
镜子里只有一片漆黑,来路已经看不见了。
胡同口那辆新卡车的漆面在傍晚天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高虎收工回来时,手指蹭过车门把手边缘,金属的凉意刺得他缩回手。
他朝掌心哈了口白气,搓了搓,这才推开自家院门。
锁不见了。
院子里,高豹正把最后一棵白菜垒到墙根。
蜂窝煤沿着窗台码得齐整,像一道黑色的矮墙。
厨房门敞着,能看见地上两只扎着麻绳的纸箱。
“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高虎站在门口问。
高豹没抬头,拍了拍手上的土:“跟车回来的。”
屋里传出说话声。
武清匀撩开棉布门帘走出来,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陌生男人。
高虎赶紧在裤子上抹了抹手心,扯出个笑:“武老板。”
他侧身让客人进屋,自己飞快地脱了那件沾满沙土的外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