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一带沿海常见的黄蚬子晒成的干,色泽金黄。
他拣了几枚摊在掌心细看:个头都不小,贝肉也饱满完整。
放进嘴里嚼了嚼,一股浓郁的鲜味立刻在舌尖化开,那鲜里还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老爷子,这黄蚬子干晒得真不赖,是自家弄的?”
“哎,自家弄的,”
老汉点着头,“都是挑六七月最肥的时候扒的肉,一个个都是整的,碎渣子都挑出去扔了。”
“嗯,品相确实好,”
武清匀又捏起一枚对着灯光看了看,“那您这打算卖个什么价?”
老汉像是头一回正经卖东西,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两块钱一斤……您看行不?”
“两块钱?”
武清匀又往嘴里丢了两颗,慢慢嚼着。
这价钱实在不算高,要知道,晒出这样一斤干货,不知得用上多少鲜蚬子。
“要是……要是您能多要些,”
老汉见他沉默,以为嫌贵,急忙补了一句,“一块八也成。”
老头捏着布袋口,指节泛白。
店里灯光晃眼,他眯缝着眼看柜台后头的年轻人。”就这些了。”
声音干得像晒裂的土,“家里……还有些。”
“多少?”
武清匀胳膊搭在玻璃柜台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
“二十来斤上下。”
老头答得很快,眼皮却垂着,只敢瞟对方的手腕子。
那表壳亮锃锃的,反着光。
年轻人忽然笑了,笑声短促。”成,我全要了。
您住哪儿?”
“小岛子。”
老头扭头望门外。
天已黑透了,路灯黄晕晕一团,像隔了层毛玻璃。
他要是现在往回走,得走到后半夜。
“走着来的?”
武清匀直起身子,“那可够远。
这样,我开车送您回去,顺道把东西捎上。”
他朝里间扬了扬下巴,有人递过来个油纸包和一瓶水。
武清匀接过来,不由分说塞进老头怀里那个布袋。”垫垫肚子。
不要钱。”
老头手一缩,纸包差点掉地上。”使不得……”
“走吧。”
年轻人已经转身往门口去,钥匙串叮当响,“天晚了,早去早回。”
老头跟在后头,脚步拖沓。
门外停着辆铁皮车子,深颜色,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武清匀拉开车门,发动机轰地响了,尾气管喷出白汽。
老头站在路边不动,两只手互相搓着,袖口磨得发毛。
“上来啊。”
车窗摇下来半截。
“我……衣裳脏。”
老头嗫嚅着,低头看自己裤腿上的泥点。
“不碍事。”
武清匀探过身子,从里头推开了另一侧的门,“座套能拆洗。”
老头终于挪过去,弯腰钻进车厢。
里头有股皮革和汽油混着的味儿,座椅软得让人不敢踏实坐。
他半个屁股挨着边,布袋抱在胸前,勒得紧紧的。
年轻人俯身过来,扯过一根带子,“咔哒”
一声扣在他身侧。
老头僵着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车子动了,窗外的灯光流成断续的线。
武清匀拧开那瓶水递过来。”喝点。”
老头小心地抿了一口。
水滑过喉咙,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倒让他想起家里那口井,夏天打上来的水也这么凉。
他悄悄瞥一眼开车的人。
侧脸被窗外掠过的光勾出个轮廓,年轻,却有种说不出的稳当。
其实今天原本不抱指望。
他在集市蹲到日头西斜,布口袋摊在跟前,路过的人连脚步都不停。
后来看见这铺子还亮着灯,玻璃门透出暖黄的光,才犹豫着推门进来。
没想到……
车轮压过碎石路,颠了一下。
老头抱紧布袋,里头晒干的蚬子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二十多斤呢,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
要是真能全换成钱,够买好些东西了。
车灯切开浓稠的夜色,引擎声在颠簸的土路上显得格外突兀。
驾驶座上的年轻人紧握方向盘,目光在前方被光束切割出的有限视野里巡弋。
副驾上的老人起初有些拘谨,脊背挺得笔直,过了好一阵,才试探着将身体往椅背靠了靠。
“前面那片地方,我不太认得路。
进了里头,还得麻烦您给指个道儿。”
年轻人说道。
“哎,好,好。”
老人连声应着,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膝盖上洗得发白的裤面。
沉默在车厢里弥漫了片刻,又被老人打破,他侧过脸,眼里映着仪表盘微弱的光:“这铁壳子……得花上不少钱吧?”
“十来万。”
年轻人答得简短,随即反问,“您村里,有谁家置办了这个么?”
“十……十来万?”
老人像是被这个数字烫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
他那地方,莫说四个轮子的,就是通了电、能亮起来的玩意儿,全村也数不出几户。
年轻人却想岔了,记忆里翻出另一幅图景:靠海吃海的那些村落,后来因着建起高耸的风车,土地被征用,家家户户都分到了厚厚一沓钞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