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大古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那如果将来你发现我让你做的事,或者因为你跟着我才选的路,最后却害了你呢?”
仲大古越听越困惑,声音里掺进担忧:“清匀,你到底想说啥?错了就改,不就行了?”
“不是错不错的问题。”
武清匀摇摇头,“我怕你以后会恨我。”
仲大古低低笑了。
他觉得武清匀一定是醉狠了,否则怎么会吐出这种话。”快睡吧,别瞎琢磨。
我现在日子能过成这样,全是托你的福,恨你?我成什么人了?”
“你是不是担心快餐店那摊子?”
仲大古试着猜,“放心,我跟小芬肯定卯足劲给你干好……”
“那是你的店。”
武清匀打断他,手在空中摆了摆,“好坏都是你自己的,跟我无关。”
“我跟小芬早商量好了。”
仲大古语气认真,“先帮你把银行的债还清,别的以后再说。”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灯泡微微晃动。
仲大古把武清匀今天的反常全归到了那笔贷款上——他怕投进去的钱,溅不起半点水花。
仲大古那张总是带着诚恳笑容的脸让武清匀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是啊,就算一切归零,又能糟到哪里去呢?难道还能比曾经经历过的更不堪吗?
这一世的路已经不同了,身边的人也是——亲人、朋友,都走在崭新的轨迹上,包括那些新结识的、产生交集的人。
比如那个叫唐欣的姑娘,即便这次自己没有伸手,她的命运大概也不会重复从前的轨迹。
武清匀意识到自己先前陷进了思维的窄巷。
他心底深处何尝没有恐惧过——怕眼前的一切不过是醉后一场大梦,醒来仍是破碎狼藉的生活。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把那些翻腾的念头按了下去。
他做了自己能做的,对任何人,只带着上一世未尽的歉疚;而这一世,他只求每一步都能坦然面对。
心里的疙瘩解开了,却并未消失。
武清匀睡得很沉,清晨六点刚过便清醒地起身。
下楼和沈叔几人一起吃过早饭,他拨通了万杰的电话。
他让对方不必急着汇款,等狐山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他会再去花城一趟。
而仲大古在那次谈话后,就请叔爷挑了个好日子,把婚事定在九月二十六。
或许是那天听见了仲大古对武清匀说的话,小芬主动提出在结婚前去萍岛探望未来的公公。
她还亲手给仲大古的父亲缝了新衣新鞋。
仲大古眼眶发红,声音几次哽住。
两人动作很快,跟武清匀打过招呼便动身前往萍岛。
日子转眼滑到九月一日,没等到大古他们回来,新未来幼儿园正式开门迎客。
早晨八点十六分,园门外响起一连串爆裂的声响。
长长的鞭炮像一道铺展的红绸,噼啪声震动着小镇的晨空,提醒着人们这个早已在宣传中熟知的日子。
前期持续的预告让开业日早已刻进镇民心里,有适龄孩子的人家、闲来看热闹的居民纷纷聚拢,园门外挤得水泄不通。
环绕园子的铁艺围栏漆成绿枝与花朵的形状,从外面就能望见墙上明艳的卡通彩绘、院内嫩绿的仿真草坪,以及一排排色彩鲜亮的大型游乐设施。
聚在门外的孩子们早已被吸引,扭动着身子想往里钻。
大人们却担心进去就要收费、怕孩子碰坏东西,紧紧拽住或抱住不安分的小身子。
很快,门口便响起大人的呵斥与孩子不甘的哭闹声。
鞭炮声歇,两个年轻姑娘提着装满彩色糖纸的布袋走到街边,向聚拢的人群撒去。
若有牵着孩童的,便会被轻声邀请入内参观。
门口立着两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穿着同样鹅黄色的连身裙,小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腹前。
每当有人跨过门槛,稚嫩的嗓音便齐齐响起:“叔叔阿姨好,小朋友好。”
那副努力模仿大人的认真模样,惹得围观者眼角漾开笑意。
武红今日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套裙,与武清匀及刘老师一同迎接着访客。
先前已入园的十余名孩子,此刻正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用着早餐。
特制的矮桌矮椅前,每个孩子都系着干净的围兜,面前摆着亮闪闪的小碗与小碟。
“园里的食谱由专人调配,”
武红站在教室门边,声音温和却清晰,“注重营养均衡,每日有荤有素,餐后一小时供应水果,下午另有一顿点心。
每周会安排两次鱼类。”
她说话时,手指轻轻拂过门框,姿态从容。
听到“奶粉”
、“鱼肉”
这些词,不少家长交换着眼神。
每月十二元的费用,似乎不再显得那么扎眼——这样的伙食,寻常人家确实难以日日备办。
“今早是小米粥、鸡蛋,还有特制的奶香馒头。”
武红示意一位扎着马尾的年轻教师端来藤编浅筐,里面盛着拳头大小、蓬松雪白的面点。
每个随大人前来的孩子都分得一个。
那馒头带着淡淡的甜香与奶味,是王婶在武清匀提点下试了许多次才成的。
为了这日的开放参观,连平日闲居的刘贵也被请来,正在后厨准备午间的菜肴。
原本在门外喧嚷嬉闹的大人与孩童,踏进这窗明几净的空间后,都不自觉地放轻了手脚。
连那些抓着馒头的小孩,也睁大眼睛,望着教室里安静用餐的身影——统一的衣着,整齐的坐姿,在老师轻声的引导下,一切井然有序。
这般景象,莫说在这小镇,便是放到更大的城里,恐怕也难寻第二处。
武清匀虽未曾亲身养育过孩子,可记忆里那些零碎的、关于如何照料幼儿的常识,此刻却派上了用场。
眼前这过于整洁、过于周到的环境,显然超出了许多人的经验,反而让他们生出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片崭新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