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在秩序局待了三天。
不是被关起来。是没地方可去。他不记得自己住哪,不记得银行卡密码,不记得手机解锁图案。老陈给了他一间临时宿舍——办公楼十二层的一个小单间,有床有桌子有窗户。窗外是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白天反射阳光,晚上反射灯光,像一个永远关不掉的屏幕。
第一天,叶秋抽了他四管血。
不是一次抽完。是每隔六小时抽一次。凌晨那一次,江河正睡着,被门铃吵醒。叶秋站在门口,医疗箱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杯热豆浆。
“抱歉,”她说,语气里没有抱歉的意思,“血液指标需要监测昼夜波动。”
江河卷起袖子。针头刺进去的时候,他看着叶秋的脸。二十七岁,短发,鬓角别在耳后。眉毛很直,眼睛很黑,专注地看着针管里的血面上升,像一个正在读刻度的人。
“你看什么?”她问,没抬头。
“看你抽血。”
“抽血有什么好看的。”
“不记得了。所以重新看一遍。”
叶秋拔出针头,把棉球按在他肘窝上。动作很轻,但按得很准,刚好压住针眼。
“你的血管很好找。”她说,“这是法医的基本功。”
“法医抽活人的血?”
“法医什么血都抽。”
她收拾好医疗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豆浆趁热喝。”
门关上了。
江河坐在床边,拿起那杯豆浆。温的,加了一勺糖。他不知道自己喜欢喝加糖的还是不加糖的,但这杯喝起来不坏。
第二天,技术组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头发乱得像刚起床。他自我介绍叫顾北,秩序局技术组的,负责“能力评估”。
“能力评估?”
“就是搞清楚你在副本里做的那件事——现场还原——到底是什么原理。”顾北推了推眼镜,“你介意我们做一些测试吗?”
“什么测试?”
顾北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把钥匙。普通的铜质钥匙,有点旧,匙柄上贴着一小块白色医用胶布,上面写着一个编号:047。
“这是你失忆前用的储物柜钥匙。”顾北说,“储物柜在秩序局地下二层。里面是什么,我们不知道。只有你知道。或者说,只有失忆前的你知道。”
他把证物袋放在桌上。
“你试试。拿着它,看能不能‘看到’什么。”
江河看着那把钥匙。
他不记得这把钥匙。但他的手记得——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触到铜质匙柄的那个瞬间,肌肉的某根弦被拨动了。不是记忆,是比记忆更深的、身体层面的确认。
他拿起钥匙。
凉的。铜锈的味道。匙柄上贴的医用胶布边缘已经卷起来了,胶布下面的铜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被指甲掐出来的。
然后,画面来了。
不是碎片。是一整个场景。
地下二层。走廊尽头的储物柜。灰色铁皮,四排三列。他在第三排第二个柜子前蹲下。钥匙插进锁孔。柜门打开。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二十多岁,短发,穿白大褂,站在一间实验室里。她在笑,不是对着镜头,是对着镜头后面的人——对着他。
照片背面有字。钢笔写的,深蓝色,和他的警官证第二页一样的墨迹。
两个字:叶秋。
画面消失。
江河睁开眼睛。顾北正盯着他,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
“你看到了什么?”顾北问。
江河没有回答。他把钥匙放回证物袋。
“储物柜还在吗?”他问。
“在。地下二层,三排二号。一直没动过。”
江河站起来。
“带我去。”
储物柜打开的时候,里面确实只有一张照片。
和画面里一模一样。女人,二十多岁,短发,白大褂。背面两个字:叶秋。
但不是现在这个叶秋。
照片里的女人比现在的叶秋年轻。眉眼很像,但更柔和,嘴角的笑也更放松。现在的叶秋不这么笑。现在的叶秋笑的时候,嘴角只是动一动,像完成了“笑”这个动作的最低标准。
“这是谁?”顾北凑过来看。
江河把照片翻到背面。两个字,深蓝色钢笔字。是他的字迹。
叶秋。
“叶法医?”顾北的声音变了,“这是叶法医?”
“不是她。”江河说,“是她的——”
他停住了。
他想说“姐姐”,但这两个字从脑子里浮起来的时候,没有对应任何画面。不是记忆,是推理——眉眼相像,年龄相差几岁,同一个姓。放在一起,最合理的解释是姐妹。
“她有个姐姐。”江河说,“也在秩序局。”
顾北沉默了。
江河把照片放回储物柜,关上柜门。钥匙拔出来,握在手心。凉的。
“这件事,叶秋知道吗?”他问。
“应该不知道。”顾北的声音变低了,“叶法医是三年前被招进秩序局的。她姐姐的事——如果真的是她姐姐——档案里没有任何记录。”
“秩序局招她的时候,没查过她的家庭背景?”
“查过。父母双亡,独生女。没有姐姐。”
江河看着手里的钥匙。铜质的匙柄上,医用胶布,编号047。那道被指甲掐出来的划痕。
“档案被改过。”他说。
“谁改的?”
江河没有回答。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他自己。
第三天,老陈带他去了一趟城北。
不是开车。是坐地铁。老陈说,你以前喜欢坐地铁。不是喜欢,是习惯。习惯在地铁上观察人——谁在偷看别人的手机屏幕,谁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谁在车厢连接处站得太久。老刑警的职业病,改不掉的。
他们在地铁上站了六站。江河抓着吊环,看着车窗玻璃上倒映的车厢。下班高峰期,人很多。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靠着车门看书。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她旁边,手机举得很高,角度有点奇怪。
江河看了那个男人三秒。
然后他走过去,站在男人和女孩之间。什么都没说。只是站着。
男人把手机放下来了。
老陈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在城北站下车。出站口是一条老街道,两边是六层的居民楼,一楼是商铺——包子铺、理发店、五金店、彩票站。街尽头有一家店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转让”两个字。
老陈在卷帘门前停下。
“你以前住这儿。”他说。
江河看着那扇卷帘门。灰蓝色的漆,下半截生了锈,右下角被人用记号笔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他不记得这扇门。
但他的手指记得。右手食指,指腹上有一个很淡的茧——长期用钥匙开门磨出来的。他把食指按在卷帘门的锁孔旁边,茧的位置和锁孔的位置刚好对齐。
“房东说,你一年没交房租了。”老陈说,“但他没把房子租出去。说总觉得你会回来。”
“他为什么觉得我会回来?”
“因为你的东西都没搬走。书。衣服。桌上的杯子。杯子里的茶,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