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渍继续蔓延。
它绕过张奶奶的布鞋,绕过灰卫衣年轻人的运动鞋,在车厢过道里铺成一面薄薄的镜子。镜面不是反射现在,是反射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江河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中年男人。公交制服。嘴角的疤。他的嘴在动,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三个字——
驾驶室。
然后倒影变了。
不再是驾驶员。是车厢内部——十年前的车厢内部。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车灯照亮前方的暴雨。车厢里站满了人,抓着吊环,扶着座椅靠背,随着车辆的颠簸晃动。
江河看见了那个撑伞的女人。伞收起来了,靠在腿边,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她的脸上有一种恍惚的表情,像刚从一场梦里醒来,还不知道梦和现实的边界在哪里。
他看见吵架的男人。独自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微微发抖。
他看见纺织厂的女工们。三三两两靠着,有人闭眼假寐,有人小声聊天。赵小梅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两只手捂着肚子,额头抵着前面的座椅靠背。她旁边的女工在问她什么,她摇头,摇头,再摇头。
他看见那对老夫妻。保温桶放在腿上,老奶奶靠在老头的肩膀上,眼睛闭着。老头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指关节。
三十二个人。
不,三十三个。
驾驶员。加上乘客,应该是三十三个。
但水里的倒影里,车厢最后一排——
有第三十四个。
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雨衣,帽子没摘。雨衣上还在往下淌水,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他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没有人注意到他。
因为他不应该在那里。
“你看到了什么?”
张奶奶的声音把江河拉回现在。
他抬起头。水渍正在退去,像潮水一样缩回最后一排。水面经过的地方恢复如常,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一个穿雨衣的男人。”江河说,“在最后一排。十年前那趟车上,有第三十四个人。”
张奶奶的眼睛眯起来。
“调查报告里写的是三十三人。驾驶员一人,乘客三十二人。”
“报告是错的。”
“你怎么知道?”
江河没有解释。他走到车厢后部,在李明旁边的空座位上坐下。这个位置,在十年前那趟车上,应该是——
他闭上眼。
不是主动闭。是那个空洞的边缘忽然涌出巨大的吸力,把他整个人往里拖。他想抵抗,但抵抗不住。空洞张开口,他掉进去。
这一次不是碎片画面。
是整个场景。
雨声。
首先是雨声。打在车顶上,打在车窗上,像无数根手指在同时敲击。雨刷器吱嘎吱嘎地摆动,每一下都带着吃力的摩擦声。
车厢里有人咳嗽。有人在打电话——信号不好,喂了几声就挂断了。有人在跟同伴抱怨加班太晚。有人沉默着,像大多数深夜的末班车上的人一样沉默。
江河站在车厢后部。
不是坐。是站。他的手抓着头顶的吊环。吊环在晃。车在弯道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是他的手。
手背上有疤痕。不是新伤,是陈旧的、已经长好的疤。像什么锐器划过留下的。
雨衣的袖口盖住手腕。
这不是他的身体。是那个男人的——十年前,穿着雨衣登上末班车的那个男人。
江河在他的身体里,透过他的眼睛看着车厢。
赵小梅在他前面两排。她捂着肚子,身体蜷缩成一团。旁边的女工拍了拍她的肩膀,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声音被雨声盖住一半。
驾驶员在前面。从后视镜里能看到他的脸——和刚才水里倒影看到的是同一个人。四十五岁,嘴角有一道疤,表情专注。雨很大,能见度很低,他的双手紧握方向盘,身体微微前倾。
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赵小梅发出一声呻吟。
不是小声的呻吟。是痛的,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她旁边的女工慌了,站起来喊:“师傅!师傅!有人生病了!”
驾驶员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什么情况?”
“她肚子疼!一直在流血!”
车厢里骚动起来。有人站起来看,有人问怎么了,有人喊快打120。
驾驶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盘山道上不能停!前面两公里有紧急停车带,坚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