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论坛的帖子热度持续了整整一周，才渐渐被新的八卦所取代。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深深烙印在了林见秋的日常里。他变得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课程和江辰安排的“特训”，他几乎不去任何公共场所，连去食堂吃饭都刻意错开人流高峰。沈清歌那边似乎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他们原本每周三在图书馆的秘密钢琴练习，也因为她“近期需要专注准备一个重要的校内选拔赛”而暂时中止。两人偶尔在校园里遇见，也只是匆匆点头，交换一个彼此心照却又带着几分无奈和关切的眼神。
江辰对论坛事件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他动用关系，让那几个发帖和传播最广的id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帖子也被清理。但他对林见秋的态度，却因此事变得更加阴晴不定。有时，他会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长时间地盯着林见秋，仿佛要透过他那张与苏月白相似的脸，看清他内里那个属于“林见秋”的灵魂，到底还残留多少；有时，他又会因为林见秋某个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小动作不像苏月白而骤然发怒，斥责他“退步了”、“忘了本分”。
这种压抑的氛围，在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被江辰一个突如其来的决定打破了。
“准备一下，明天出发，去玉龙雪山。”江辰将两张机票扔在林见秋面前的桌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见秋愣住了，抬头看向窗外细碎的雪花：“现在？去雪山？”
“月白最后那次写生，就是去的那里。”江辰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追忆的缥缈，“她留下的画里，有一组雪山的初冬景象……我要去她去过的地方看看。”
林见秋的心猛地一沉。又是苏月白。他甚至能想象到，在雪山脚下，江辰会如何要求他模仿苏月白写生的姿态，如何对照着画作，寻找完全相同的角度。这无异于一场公开的、移动的“替身表演秀”。
“我……期末快到了，物理实验报告还没写完。”林见秋试图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推脱。
江辰冷笑一声，打断了他：“你的学业，我会跟辅导员打招呼。至于实验报告，那是你的事，自己想办法。别忘了协议，林见秋，你没有拒绝的权利。”他的目光落在林见秋洗得发白的毛衣袖口上，意有所指，“你父亲的药，这个月的应该快吃完了吧？”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冰冷的枷锁，牢牢锁住了林见秋所有反抗的念头。他垂下眼睫，低声应道：“知道了。”
出发那天，天气阴沉。机场里，林见秋背着简单的行囊，里面是几件御寒的旧衣服和一些书本——他打算利用空隙时间复习。江辰则轻装简从，只带了一个小巧的登机箱，神情间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肃穆。
飞机抵达丽江时，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气温比北京低了不少。两人转乘汽车前往雪山脚下的小镇。一路上，江辰都很沉默，只是望着车窗外逐渐变得巍峨险峻的山峦，眼神复杂。
他们在小镇的一家客栈住下。客栈很有纳西族特色，但江辰显然志不在此。第二天一早，他便租用了专业的登山装备和一名本地向导，执意要按照苏月白画作背面标注的模糊路线进山。
“江先生，看这天色，恐怕午后会有大变，要不我们换个路线，或者改天？”经验丰富的向导抬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担忧地建议。
“不行，就要走这条。”江辰态度坚决，他拿出苏月白的一幅雪山素描，指着上面的一个远景，“我要去这个地方。”
向导看了看画，又看了看天色，眉头紧锁：“那里比较偏远，路也不好走，万一……”
“加钱。”江辰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向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屈服了。
林见秋默默穿上租来的冲锋衣和登山靴，感觉浑身都不自在。这些专业的装备与他格格不入，就像他被迫穿上的那些属于“苏月白”品味的衣服一样。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稀薄的空气，跟在了江辰和向导身后。
初冬的雪山，别有一番肃杀之美。山路崎岖，越往上走，植被越稀疏，空气也越寒冷。林见秋体力不错，常年干农活打下底子，但高原反应还是让他有些气喘。江辰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而停下脚步，对照着画册拍照，时而又快步前行，寻找下一个角度。他很少跟林见秋说话，仿佛林见秋只是一个负责背负部分物资和跟随着他的影子。
中午时分，他们抵达了苏月白画作中所描绘的那个位置。那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坳，可以眺望到远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主峰，景色壮丽。江辰站在那里，久久不动，寒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就是这里……”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月白，你就是在这里，画下了最后的那几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