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秘密练习成了林见秋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亮。周三晚上成了他一周中最隐秘的期盼。那个僻静的角落，那个铺展开的硅胶键盘，还有沈清歌温柔耐心的指导，都让他暂时得以从“苏月白”的躯壳中挣脱出来，喘息片刻。他甚至开始偷偷利用零碎时间，在脑海中复习那些简单的指法和音阶，粗糙的指尖有时会在课本的空白处无意识地轻敲。
又是一个周三的夜晚，练习结束后，林见秋抱着几本刚从阅览室借的专业书，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晚风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在脸上有些刺人，但他的心却是这段时间以来少有的轻快。他甚至能哼出刚才练习的那段《小星星》旋律，虽然不成调，却真实地属于他自己。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旧款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闪烁的是“家里”两个字。心头莫名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母亲很少在这个时间点给他打电话，通常都是为了省长途话费，只在周末约定好的时间简短聊几句。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压抑着哽咽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有嘈杂的人声和隐约的仪器滴答声。“秋儿……”母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刚喊出他的名字，就似乎有些说不下去。
林见秋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爸呢？”
“你爸……你爸他……”母亲的声音终于崩溃，带着哭腔，“他旧病复发了，在县医院……医生说要马上动手术，不然……不然就危险了……”
林见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离他远去，只剩下母亲无助的哭泣声和那句“危险了”在耳边嗡嗡作响。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好，年轻时劳累过度落下了病根，他是知道的，却没想到会这么突然，这么严重。
“手术……要多少钱？”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母亲报出了一个数字。对于这个偏远农村的家庭来说，那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压垮他们本就脆弱的脊梁。母亲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家里能借的都借了，凑出来的还差一大半……秋儿，妈知道你在上学，不该跟你说这些，可是……可是妈实在没办法了……”
林见秋站在原地，晚风吹得他单薄的外套猎猎作响，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沉重的压力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他看着校园里昏黄的路灯，看着远处教学楼明亮的窗户，看着身边走过的谈笑风生的同学，这一切忽然变得无比遥远和不真实。他的轻快，他的秘密练习，他对钢琴那点微弱的兴趣和刚刚萌生的、对沈清歌的朦胧好感，在这一刻，都被这个冰冷的数字击得粉碎。
“妈，”他打断母亲泣不成声的叙述，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稳，“你别急，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你一个学生，能有什么办法？可不能耽误学业啊……”母亲在电话那头焦急地说。
“我有办法。”林见秋重复道，语气坚定，不容置疑，“你照顾好爸，钱，我尽快打回去。”
又安抚了母亲几句，承诺一有钱就立刻联系她后，林见秋挂断了电话。他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冰冷的金属外壳都被他手心的冷汗浸湿。
他能有什么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江辰。
这个认知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扎进他心里最痛的地方。他刚刚才在沈清歌的鼓励下，试图找回一点点自我，试图从替身的阴影里挣脱出一角。可现在，现实毫不留情地将他拽回，并且逼迫他，要更深入、更主动地钻进那个名为“苏月白”的套子里。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他从未主动拨打过，却早已刻在脑海里的号码。备注是冰冷的“江辰”二字。指尖在拨号键上空悬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他再次点亮，再次悬停。自尊心在疯狂叫嚣着拒绝，而父亲苍白虚弱的脸庞和母亲绝望的哭泣声，却像两只无形的手，推着他，按下了那个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和喧哗的人声，江辰带着些许不耐和慵懒的声音传来：“谁？”
“是我，林见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电话那头的喧嚣似乎小了一些，江辰似乎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哦？”他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和意外，“难得啊，你会主动找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