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弹得真好。”林见秋低声说，这是发自内心的赞叹。在他过去十九年贫瘠的生活里，音乐是奢侈品，是收音机里偶尔传来的模糊歌声，是村里红白喜事时喧闹的唢呐。如此精致而富有情感的表达，对他而言是陌生的，却直击心灵。
沈清歌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只是熟能生巧而已。我从小就开始学琴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窗外是城市的灯火，窗内是昏黄的静谧。两人都没有再提宴会的事情，但那未言明的尴尬和林见秋周身散发出的低落气息，却弥漫在空气中。
“其实，”沈清歌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也不是北京人。”
林见秋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我老家在江南的一个水乡小镇，”她继续说道，目光似乎透过墙壁，看向了遥远的故乡，“青石板路，小桥流水，乌篷船……和这里很不一样。”
林见秋静静地听着。江南水乡，对他来说，只是语文课本里的模糊意象。
“我们沈家，祖上曾是很有名的制琴师，书香门第，”沈清歌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回忆的悠远，“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了。我父亲试图重振家业，但失败了，还欠了不少债。所以我现在学音乐，一方面是因为喜欢，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能靠这个早点自立，帮家里分担一些。”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见秋却从她平静的语调下，听出了与自己相似的、来自现实的重压。原来，这个看起来温婉优雅、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孩，也有着不为人知的艰难。
“我家在陕北，一个很偏远的村子，”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这安静的氛围让人卸下心防，林见秋也低声说了起来，“地里刨食，看天吃饭。我考上大学，是全村的大事。我爹把家里唯一一头耕牛卖了，才凑齐我第一年的学费。”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渲染那里的贫瘠和困苦，但沈清歌却能想象那背后的艰辛。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同情，而是一种理解的柔和。
“我们那里，夏天黄土漫天，冬天北风像刀子。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水，这么高的楼，是在来北京的火车上。”林见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闯入别人世界的异类，格格不入。”
“我刚来的时候也是，”沈清歌轻声附和，“听不懂这里的儿化音，吃不惯浓油赤酱的菜，总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太快、太吵了。”她顿了顿，看向林见秋，“但总要慢慢适应的，不是吗？就像这首《夜曲》，刚开始练的时候，也觉得很难，手指都不听使唤。”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悄然流入林见秋冰冷的心田。他第一次感觉到，在这个巨大而陌生的城市里，或许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挣扎，在试图寻找自己的位置。
“谢谢你。”林见秋忽然说道，声音很轻，却十分郑重。
沈清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在谢什么。她摇了摇头：“不用谢。其实……在酒店门口，我也不是特意帮你解围。只是看到你站在那里，让我想起了刚来时的自己，那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她的坦诚让林见秋有些意外，也让他心里那点因为被帮助而产生的微妙自尊心消散了些许。原来，她也曾有过类似的窘迫。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尴尬，反而有种默契的安宁在流淌。窗外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更衬得琴房内的静谧。
“那首曲子，”林见秋忽然问道，“还能再弹一遍吗？”
沈清歌有些意外，随即莞尔一笑：“好。”
她重新在钢琴前坐下，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指再次落在琴键上。舒缓而忧伤的《夜曲》再次响起，如同温柔的夜色，将两人笼罩其中。
林见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认真地聆听着。这一次，他不再去想宴会上的屈辱，不去想“替身”的荒谬，不去想城乡的差异和生活的重压。他只是感受着这音乐，感受着这一刻难得的平静和理解。
琴声悠扬，在这小小的琴房里，两个来自不同世界却同样背负着压力的年轻人，暂时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空间。对于林见秋来说，这短暂的温暖，像黑夜里的微光，虽然微弱，却足以支撑他继续走下去。而关于“苏月白”和“替身”的冰冷真相，似乎也被这琴声暂时驱散到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