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三日后到。”她把玉佩扔进熔炉里。玉佩落入火焰的瞬间,炸开一小片火星,白玉在高温中变红、变软、最后化为白色的灰烬。
“我们需要苏家的人。”她转身看着陆征,“周掌柜的信上说,苏家在西南有势力。如果苏家愿意出面,陈锐就不敢动这个矿。”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工棚。沈晚宁跟进去,看见他蹲在地上,把《天工开物》批注摊开,压在镇纸下面。
镇纸是一块石头,很沉,是她从溪边捡来的。但陆征把它压在那张纸上,不是为了固定纸页,而是为了——
沈晚宁低头看那张纸。
《天工开物》的批注纸页上,除了沈清写的“冶铜八法”和陆征写的“参考蒸汽朋克原理”之外,又多了一行字。是用朱砂画的,线条粗犷,但很准确——是西南商路图。
图上标注了几个关键地点:他们所在的村子,镇子,最近的县城,然后是西南最大的城市——益州。从益州往北,是京城。从益州往南,是苏家的势力范围。
矿脉在村子后面的山上。村子在商路的支线上,不在主路上。但如果他们把商路从主路引到村子来,这里就会变成一个交通枢纽。铜矿可以运出去,物资可以运进来,人也会跟着来。
村子会变成镇子。镇子会变成城。
沈晚宁看懂了。矿脉是谈判筹码,也是诱饵。用它来吸引苏家,让苏家觉得有利可图,自然会出手保护。
“你什么时候画的?”她问。
“昨天晚上。”陆征把镇纸移开,把图纸折好,递给她,“周掌柜送信来的时候,我就知道陈嵩会来。”
沈晚宁接过图纸,看着上面那些朱砂画的线条。陆征的字写得不好看,但图画得很准,每一条路、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这是特种兵的基本功——地形测绘。
“明天我去镇上。”她把图纸收好,“找周掌柜,让他联系苏家。”
陆征点头,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他站在那里,看着炉火,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
深夜。
熔炉第一次出铜。
阿福打开炉底的出铜口,暗红色的铜水从炉膛里流出来,像一条发光的蛇,沿着沟槽流进事先准备好的模具里。模具是用石头凿的,凹槽里抹了一层薄薄的粘土,防止铜水粘住。
铜水流入模具的瞬间,发出嘶嘶的声音,冒出白色的蒸汽。蒸汽里夹杂着硫磺的气味,刺鼻,但有一种奇怪的甜味——那是铜的味道。
沈晚宁蹲在模具旁边,看着铜水慢慢冷却,从暗红色变成深红色,又从深红色变成紫褐色。最后,它凝固了,变成一块粗糙的铜锭,表面坑坑洼洼,像月球的表面。
阿福把铜锭从模具里撬出来,捧在手里,手在发抖。铜锭很沉,大概有十斤重,表面还带着余温,在月光下泛着紫褐色的光。
“沈姐姐...铜...真的是铜!”阿福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从脸上淌下来,“我们有铜了!”
沈晚宁接过铜锭。很沉,比她想象的沉得多。她触到铜锭表面的瞬间,没有画面,只有金属本身的质感——坚硬,冰冷,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感。
十斤铜。在这个时代,十斤铜可以铸一千枚铜钱。一千枚铜钱可以买一百斤粮食。一百斤粮食可以养活一家人一个月。
而这只是第一炉。以后的每一炉,都会出更多的铜。
她把铜锭放在地上,站起来。站起来的瞬间,她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脚下的地面在晃动。
异能过度使用的副作用已经持续三天了。从触土预警到摸矿石,从触玉佩到看画面,每一次都在消耗精神力。最近两天,她开始看到一些不属于现在的东西——未来的画面。
前天,她摸到一块矿石,看到了一场山崩。昨天,她触到一把锄头,看到了一个人从高处摔下来。今天早上,她碰了一下阿福的衣服,看到了他在炉前被烫伤的画面。
那些画面还没有发生。但她知道,它们迟早会发生。
“该休息了。”陆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把一件兽皮披在她身上,兽皮很暖和,带着他的体温,“明天还要见苏家的人。”
沈晚宁摇头。她从怀里摸出周掌柜给的《农政全书》,那本书很厚,纸页泛黄,边角有些破损。她翻开其中一页,借着炉火的光看上面的字。
忽然,她看到了什么。
纸页的边缘,有一行很小的字。不是沈清的,也不是陆征的,是另一种笔迹——娟秀,工整,像是女人写的。
“军饷账本埋在铜矿旁。”
沈晚宁的手指顿住了。她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军饷账本。陈嵩贪墨军饷的账本。沈清在牢里用血写的那封信里提到的账本。
埋在铜矿旁边。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征。他正站在炉子旁边,背对着她,在擦拭弓箭。火光映在他背上,把那个宽阔的背影照得通红。
“陆征。”她轻声说,“有新发现。”
陆征转过身来。月光和炉火同时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冷硬的脸分成两半——一半是暖的橙色,一半是冷的银色。
沈晚宁把《农政全书》举起来,指着那行字给他看。
陆征走过来,低头看那行字。他的眉头皱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她。
“谁写的?”
“不知道。”沈晚宁摇头,“不是沈清的笔迹,也不是你的。像是女人写的。”
“苏家的人?”
“有可能。”她把书合上,贴身放好,“周掌柜说过,苏太妃年轻时在宫里管过内库,对账目很熟。如果她知道陈嵩贪墨军饷的事,有可能派人来查过。”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工棚门口,看着远处山坡上的暗卫藏身处。
“先找账本。”他说,“再联系苏家。账本是证据,比铜矿更有价值。”
沈晚宁点头。她走到工棚里面,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地面是泥土的,很硬,被踩得很实。她的指尖触到泥土,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画面没有来。
她的精神力已经透支了,连最基本的触物感知都做不到。她松开手,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木桩。
“明天。”陆征扶住她的肩膀,“明天我陪你去。”
沈晚宁靠在他手臂上,闭上眼睛。她感到他的手掌很稳,很温暖,像一棵大树,可以依靠。
“好。”她说。
远处,炉火还在燃烧。铜水还在模具里冷却,发出嘶嘶的声音。山坡上,暗卫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但沈晚宁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陈锐三天后到。苏家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账本埋在铜矿旁边,但具体位置不知道。
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做了。她只想闭上眼睛,睡一觉。
陆征把她背起来,往后山走。山洞在山上,要走一刻钟。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不让她颠簸。
沈晚宁伏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心跳。平稳,有力,每分钟六十次左右。
“陆征。”她轻声说。
“嗯。”
“你在阿富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古代挖铜矿?”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没有。”
沈晚宁笑了。
“我也没有。”她说,“但我觉得,比修古籍有意思。”
陆征没有回答,但她感觉到他的后背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山路上,像一个整体。远处,后山的石壁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里面的铜矿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现在终于醒了过来。
沈晚宁闭上眼睛,沉入睡眠。
梦里,她又回到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室的阳光很暖,工作台上摊着那本《齐民要术》。她低头看,发现批注旁边又多了一行字:
“军饷账本,铜矿东侧,三棵松树下。”
字迹娟秀,工整,像是女人写的。
沈晚宁在梦里笑了。
明天,就去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