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航芯片的实验室里，灯光彻夜未熄。李牧从星河科技大厦出来之后，直接扎进了这间弥漫着松香和焊锡味道的房间，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外面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他浑然不觉。王思远趴在桌上睡了，陈冲靠着椅背打起了呼噜，示波器的波形还在跳动，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
键盘声停了。李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无名指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敲键盘磨出来的。此刻那层茧在微微发烫，像一块被反复摩擦的金属。
“跑通了？”
李牧睁开眼睛。周远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这人大概也是一夜没睡。
“跑通了。”李牧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没有糖，没有奶，“场计算的数学基础跟天工的遗忘机制完全兼容。不是拼凑，是融合。像两块拼图，本来就是一块的。”
周远航在他旁边坐下，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波形。“你父亲二十年前写下的东西，你用了十四个小时跑通。你们李家的人，是不是都不把自己当人？”李牧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笔记本上。父亲用了二十年写下理论，他用三个月写出了天工，又用了不到一天把两者融合。不是因为他比父亲聪明，是因为他站在父亲的肩膀上——那三本笔记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推导，每一页都代表了一个无眠的夜晚。
“陆鸣那边，你打算怎么安排？”周远航问。
“让他来。天工智能的技术副总裁，负责场计算方向。我跟方院士商量过了，他同意。”
“你不怕他再背叛你？”
“他背叛我的时候，不是他的错，是林婉清的。现在林婉清退出了，他自由了。”李牧看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扭曲的，模糊的，“一个人如果有了自由还选择留下，那才是真心的。”
周远航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你决定了，我支持你。芯片的事不能等，场计算的数学模型如果不做成芯片，就是纸上谈兵。你需要一个专门的团队来做这件事。”
“你来牵头。天工智能和远航芯片联合组建一个实验室，我出人，你出设备。目标是半年内做出第一块场计算原型芯片。”
周远航的眼睛亮了。“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两只手握在一起，力度大得像要把对方的骨头捏碎。旁边，王思远被吵醒了，迷迷糊糊抬起头，看到两个人握手的画面，又闭上了眼睛。
李牧走出远航芯片的时候，太阳正要落山。秋天的落日又大又红，挂在天边，像一个燃烧的轮子。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红色的光，想起了母亲发的那条消息——“我下周回国。”今天是周四。下周，还有三天。母亲要回来了，不是以记者的身份，不是以陌生人的身份，是以母亲的身份。
手机震了。苏晚——母亲。
“李牧，我改签了。明天的飞机，后天到北京。”
李牧盯着这行字，心跳加速。“好，我去接你。”
“不用。到了我给你打电话。”
他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的落日一点一点沉下去，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想起了母亲站在地铁站台上目送他离开的样子，想起了她说的“等你站在最高的地方”。他还没有站在最高的地方，但他已经在路上了。
第二天，李牧去了方远山的实验室。小楼门口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方远山站在树下，手里拿着那把剪刀，正在修剪冬青。看到他，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土。
“陆鸣的事，你跟他说了？”
“说了。他同意。下周一入职。”
方远山点了点头。“那孩子，不坏。只是走错了路。你给他一次机会，他会用一辈子还你。”
“方院士，我不是给他机会，是给天工机会。场计算的理论，国内除了陆鸣，没有人能落地。我需要他。”
“你母亲下周回来？”
李牧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方远山看着他，目光很深。“因为是我让她走的。”
李牧愣住了。“什么？”
“二十一年前，你母亲报警之后，有人来家里逼她离开。那个人不是沈伯年的人，是我的人。”方远山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我让她走，不是因为我要保护沈伯年，是因为我要保护她。沈伯年当时已经疯了，他能对你父亲下手，就能对你母亲下手。如果你母亲不走，她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