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震了。陌生号码，但不是伪基站那个，是另一个。只有一句话：“陆鸣要见你的事，别告诉沈星河。”
李牧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这个人知道陆鸣要见他。周远航只说了一次，用的是加密聊天软件，不可能被监听。除非——这个人就是陆鸣本人。他用另一个号码发消息，提醒自己不要告诉沈星河。李牧回了一条：“你是陆鸣？”对方没有回复。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星河。
他想起了天工这个名字的由来。天工开物，是明代宋应星写的一本百科全书，收录了当时中国最先进的农业、手工业技术。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想的是——ai应该像天工开物一样，造福每一个普通人，而不是被少数几家公司垄断。现在他做的每一件事——开源、开发者基金、芯片合作——都是在践行这个名字的初心。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周远航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喝一杯？今晚要通宵了。”李牧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还是苦的，但这次的苦味里多了一丝甜。不是咖啡变了，是他的舌头变了。
“周远航，你觉得陆鸣为什么要见我？”
周远航靠在窗边，想了想。“两种可能。第一，他良心发现了，想把真相告诉你。第二，他是林婉清的人，林婉清让他来试探你。”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大？”
“第一种。”周远航说，“陆鸣那个人，虽然孤僻，但不坏。大学四年，他从来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别人的事。我相信他。”
李牧沉默了几秒。“我也相信他。”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喝着咖啡，看着窗外的夜景。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是舒服的，像大学时候他们在宿舍里各自写代码到深夜，谁也不说话，但知道对方就在身后。
晚上十一点，李牧回到实验室，继续写代码。凌晨一点，王思远趴在桌上睡着了。凌晨两点，陈冲靠着椅背打起了呼噜。凌晨三点，李牧还在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一行行代码像流水一样涌出来。他已经连续工作了近二十个小时，但他不困。不是不困，是不敢困。时间不够用，每一分钟都是钱，都是命。
凌晨四点，他把最后一个模块写完，按下保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明天的董事会，陆鸣的见面，陈星河的律师函，方远山的公式，远航芯片的移植。所有的事情像无数条线程，在他的大脑里并行运行，每一秒都在消耗他的精力。但他不能停。一停，就散了。
他睁开眼睛，继续写。
早上七点，王思远被闹钟吵醒，抬起头，看到李牧还在写代码。“你一夜没睡？”“睡了十分钟。”李牧头也不抬，“够了。”
王思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敬佩、心疼、还有一点点恐惧。这个人的身体里，住着一台永动机。
七点半，李牧保存了所有代码，关了服务器，把铁皮箱子装进双肩包。“我九点前回来。董事会开完就过来。”王思远点头。“去吧，这里我看着。”
李牧走出远航芯片的大楼。清晨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秋天的空气很凉，吸进肺里像冰水一样。他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星河科技大厦的地址。车子开动的时候，他靠着车窗，闭着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董事会要讨论的内容——子公司的战略方向、技术路线、人员架构、预算分配。他不想在会上说废话，也不想在会上被张维牵着鼻子走。
八点半，出租车在星河科技大厦门口停下。李牧付了钱，下车，走进大厅。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笑着打招呼：“李先生早。”“早。”他走进电梯，按了六十八楼。电梯上行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是沈星河发的。“董事会改到九点半，你先来我办公室。”
李牧到了六十八楼，走出电梯。陈曦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看到他，点了点头。“沈总在办公室，您直接进去。”
他推开门。沈星河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窗外的天际线。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盘起来，露出精致的耳环。她化了妆，看起来精神很好，但李牧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有一些红血丝。
“昨晚没睡？”李牧问。
“睡了两个小时。”沈星河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李牧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脚边。沈星河也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李牧面前。“这是今天董事会的议程，你看一下。”李牧翻开，快速扫了一遍。议程很常规——战略方向、财务预算、人事任命。但最后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关于天工智能与深蓝智能的战略合作探讨。”
李牧抬起头，看着沈星河。“你要让天工跟深蓝合作？”
“不是我。是张维。”沈星河的声音很平静，“他昨天提交了一份提案，建议天工智能与深蓝智能在基础研究领域展开合作，共享部分非核心专利和技术资源。他说这样可以降低成本，加快研发进度。”
“你同意了？”
“我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这是董事会的事，让大家讨论。”
李牧盯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到蛛丝马迹。沈星河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看不到任何波澜。但李牧知道，湖面之下，暗流涌动。张维是林婉清的人，深蓝智能是林婉清投资的公司，而林婉清恨他父亲。张维提议天工与深蓝合作，等于把天工的核心技术送到林婉清手里。
“沈总，你知道深蓝智能举报了天工抄袭。”
“知道。”
“你知道张维是深蓝智能的ceo，是林婉清的人。”
“知道。”
“那你还把这个提案拿到董事会上讨论？”
沈星河看着他，目光很深。“因为董事会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张维是ceo，他有权利提任何提案。我有权利反对，但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为什么反对。不是因为我任性，是因为我有证据。”
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文件夹，推到李牧面前。李牧打开，里面是一份技术对比报告，详细分析了深蓝智能的在研项目“深蓝”与天工的技术差异。报告的结论只有一句话——“深蓝的核心算法与天工存在高度相似性，但无法确定是谁抄袭了谁。”
李牧的手指慢慢收紧。“这份报告是谁写的？”
“第三方机构，我花钱请的，跟星河科技无关，跟天工智能无关。”沈星河说，“董事会讨论的时候，我会拿出这份报告，证明深蓝智能不可信。张维的提案，不会通过。”
李牧看着沈星河，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她不是被动地接招，是在主动地布局。张维以为自己被请来当ceo是林婉清的胜利，实际上，他被请来当ceo，是沈星河的陷阱。一个让林婉清放松警惕的陷阱，一个让张维暴露真实面目的陷阱。
“沈总，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对付张维？”
沈星河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牧。“我母亲以为她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把张维安插在我身边，把陆鸣安插在深蓝智能，把陈星河安插在专利战里。她以为她赢了。”她转过身，看着李牧，“但她忘了一件事——我是她的女儿。她教过我下棋。”
会议室的门开了。张维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职业微笑。“沈总，李总，董事会要开始了。”他的目光在李牧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沈星河脸上。“两位请。”
沈星河站起来，拿起那个文件夹，走向门口。经过张维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张总，今天的董事会，你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沈星河。”张维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短暂，但李牧捕捉到了——是恐惧。
董事会在一间小型会议室里举行，比六十八楼那间小得多，只能坐十个人。今天来了七个人——沈星河、张维、李牧、两个外部董事、一个投资方代表、一个法务总监。沈知行没有来，他在处理别的事情。沈星河坐在主位，张维坐在她右手边，李牧坐在她左手边。
议程一项一项地过。战略方向、财务预算、人事任命，每一项都有讨论，每一项都有争议，但最终都通过了。直到最后一项——“关于天工智能与深蓝智能的战略合作探讨。”
张维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各位，我提议天工智能与深蓝智能在基础研究领域展开合作。原因有三。”他在白板上写下三个数字：一、二、三。“第一，成本。深蓝智能已经投入了近两亿元在基础研究上，如果天工从头做，至少要花同样的钱。合作可以省下这笔钱。第二，时间。深蓝智能的研究已经进行了三年，天工需要三年才能追平。合作可以直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第三，人才。深蓝智能有一个非常强的技术团队，包括一位你们可能听说过的天才程序员——陆鸣。”
李牧的手指慢慢收紧了。陆鸣。张维在董事会上提到了陆鸣。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诱惑。用陆鸣的名字诱惑他，用大学室友的情谊诱惑他，用“天才程序员”的光环诱惑他。
张维讲完了，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各位。“这就是我的提案。请各位讨论。”
沈星河没有说话。她看了李牧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来。
李牧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站在张维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两个拳击手站在同一个擂台上。
“张总的提案，有三个问题。”李牧拿起马克笔，在张维写的那三个数字旁边打了三个叉。“第一，成本。深蓝智能投入的两亿元，换来了什么？一个举报天工抄袭的专利？一个跟天工高度相似的算法？这两亿元花得不值，因为产出是零。第二，时间。深蓝研究了三年，天工研究了三个月。谁站在谁的肩上，还不一定。第三，人才。”
他顿了一下，看着张维。
“陆鸣是我的大学室友。如果他真的在深蓝智能，我想问他一个问题——为什么三年不联系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张维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看着李牧，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更像是某种被戳穿之后的释然。
“李总，你的意思是，你反对这项合作？”
“我反对。”李牧说，“不是因为我不相信合作，是因为我不相信深蓝智能。一家举报过我的公司，我不跟它合作。”
张维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尊重你的意见。”他走回座位，坐下来，脸上又挂起了那个标准的职业微笑。但李牧注意到，张维坐下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董事会结束后，李牧走出会议室，走进电梯。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张维。
他走进电梯，站在李牧旁边，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了。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李牧。”张维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在董事会上的表现，很精彩。”
“谢谢。”
“但精彩不代表正确。”张维转过头，看着他，“你反对合作，是因为你不相信我。但你不了解我。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天工智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离开深蓝智能，不知道我跟林婉清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牧侧头看着他。“那你告诉我。”
张维沉默了几秒。“陆鸣明天晚上见你，你会知道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张维走出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李牧，小心沈星河。她比你想象的危险。”说完，他走了。李牧站在电梯里，看着张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的话跟林婉清的话一模一样——“小心沈家”。林婉清让他小心沈家，张维让他小心沈星河。沈家的人，到底谁可信，谁不可信？
他走出电梯，走出大厅，站在台阶上。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深吸一口气。手机震了。周远航：“陆鸣定了时间地点。明天晚上八点，三里屯，一个叫‘深巷’的酒吧。”
李牧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张维说，陆鸣会告诉我一切。”
周远航秒回了：“那你去吗？”
李牧看着这两个字，笑了。“去。”他说，“就算是陷阱，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