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院士,那篇论文——关于遗忘机制的——是真的吗?”
方远山看着他,目光很深。
“是真的。我研究了十年,写了三版论文,每一版都推倒重来。直到昨天,我看到了你那个服务器的开发日志。”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把我的理论,变成了现实。”
方远山站起来,走到角落里那台老旧的服务器旁边,打开了电源。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一个命令行界面。
“这是我过去十年一直在做的研究。”方远山敲了几行命令,屏幕上跳出一篇论文的pdf,“你看一下摘要。”
李牧走过去,看了几行,瞳孔猛地收缩。
《论动态神经网络中的主动遗忘机制及其在持续学习中的应用》。
作者:方远山。
日期:三年前。
“你三年前就提出了遗忘机制?”李牧的声音发紧。
“提出了理论框架。”方远山说,“但没有实现。我的模型在仿真环境里跑通了,但一上真实数据就崩。我试了两年,放弃了。直到昨天,我看到了你的代码。”
方远山转过身,看着李牧。
“李牧,你的天工,填补了我十年的空白。”
李牧站在那台老旧的服务器前,看着屏幕上的论文摘要,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很慢。十年,方远山用了十年时间研究遗忘机制,写出了理论框架,但没能实现。而他用了三个月,写出了实现,但不知道理论框架的存在。
这不是巧合。这是父亲留给他的遗产——不是代码,不是金钱,而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关于“遗忘”的、刻在基因里的直觉。
“方院士,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说。”
“帮我把天工的数学基础重新推导一遍。我要它在任何硬件上都能跑出最优性能。”
方远山看着他,笑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他们握了手。两只手都很有力,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
从方远山的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李牧坐上沈知行的车,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秋天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去哪儿?”沈知行问。
“回酒店。”
沈知行发动车子,驶出铁门,拐上柏油路。开出去没多远,他忽然减慢了速度,看了一眼后视镜。
“有人跟着我们。”
李牧坐直了身体,从后视镜里看去。后面跟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车牌,挡风玻璃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能甩掉吗?”李牧问。
沈知行没有回答。他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后面的黑色轿车也加速了,紧咬不放。两辆车在空旷的柏油路上追逐,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气中撕裂。
沈知行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进一条小路。小路很窄,两侧是农田,路面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像要散架。但沈知行的驾驶技术很好,每一次转弯都精准得像计算过的。后面的黑色轿车跟了进来,但速度明显慢了很多——路况太差,他们不敢开太快。
沈知行抓住机会,猛地加速,在下一个路口左转,然后右转,再左转。一连串的转弯之后,后面的黑色轿车消失了。
“甩掉了。”沈知行松了一口气,把车速降下来。
李牧靠着座椅,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有人在跟踪他,光天化日之下,在首都北京。他们是谁?陈星河的人?还是那个发“小心沈家”的人?
“沈知行,你姐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沈知行沉默了几秒。
“很多。”他说,“但她瞒着你,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还是利用我?”
沈知行没有回答。车子在沉默中驶入市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李牧看着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万家灯火。这座城市很美,美得让人想留下来。但这座城市的暗处,藏着太多的秘密。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李牧下了车,没有立刻走。他弯下腰,看着车窗里的沈知行。
“帮我查一下那辆车的车牌。虽然没有号牌,但车型、颜色、跟车时间,总有人能查到。”
沈知行点了点头。
李牧转身走进酒店,上了电梯,回到总统套房。他打开灯,把双肩包放在沙发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北京的夜晚很亮,亮得像白昼。但他知道,在这片光亮之下,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
“你今天做得很好。但别得意,游戏才刚刚开始。”
李牧盯着这条消息,回了三个字:“你是谁?”
没有回复。
他等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你到底想干什么?”
还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和紧张。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水冲过他的脸,冲过他的肩膀,冲过他的胸口。
他想起了沈星河今天说的话——“你父亲李建国,是我父亲沈伯年的合伙人。”
他想起了方远山说的话——“你的天工,填补了我十年的空白。”
他想起了沈知行说的话——“她瞒着你,是为了保护你。”
每一个人都在告诉他一部分真相,每一个人都在隐瞒另一部分。他被裹在一张巨大的网里,网的每一根线都连着一个人,每一个人的手里都攥着一个秘密。
他关上水,擦干身体,走出浴室。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陌生号码,是苏晚。
“李牧,我拿到了一些东西,关于星辰科技举报你的材料。举报人不是你公司的任何人,是一个叫‘深蓝智能’的公司。这家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张维’的人。你认识吗?”
李牧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慢慢收紧。
深蓝智能。张维。
他不认识张维,但他知道深蓝智能——周远航说过,深蓝智能的技术负责人叫“luming”,疑似陆鸣。现在苏晚说,举报他的材料来自深蓝智能。
陆鸣举报了他?
不,不对。陆鸣如果真想搞他,不会用这么明显的方式。深蓝智能这个名字出现在举报材料上,要么是故意的,要么是被陷害的。
他拨通了苏晚的电话。
“苏记者,那封举报信能发我看看吗?”
“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天工开源之后,我要第一个采访你。”
“成交。”
苏晚挂了电话,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封打印的举报信,上面写着:“尊敬的监管部门,星河科技收购的ai模型‘天工’,其核心算法涉嫌抄袭我司在研项目‘深蓝’。我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落款:深蓝智能科技有限公司。
日期:前天。
李牧盯着这封举报信,后背一阵阵发凉。深蓝智能在他被辞退之前就准备好了这封举报信。这意味着,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知道他要被辞退,知道星河科技要收购他的模型,知道一切。
这不是陈浩然的局。
陈浩然只是一个小棋子。
真正的棋手,藏在深蓝智能的背后。
李牧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暗纹。
黑暗里,那些线头重新浮现出来——父亲,沈伯年,方远山,林婉清,陈星河,陆鸣,张维。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他被这些人包围着,像一个被狼群围住的猎人。
但他有枪。
天工,就是他的枪。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事情。想明天,想后天,想下周。想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想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地。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抬头看天,天上没有云,只有一片无边的蓝。
他低下头,看到脚下有一行字——“往前走,别回头。”
他认出了那个字迹。是父亲的。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风从背后推着他,像一只无形的手。他没有回头,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原野的尽头。
原野的尽头是一扇门。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进去。
因为门后,有所有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