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沈星河站起来，伸出手，“李牧，欢迎加入星河。”
李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握手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合作，更像是……某种默契。两个都知道这场交易的本质是什么的人，不需要多余的废话。
方远山走过来，拍了拍李牧的肩膀。
“小伙子，你那个遗忘机制是怎么实现的？我研究这个方向十几年了，一直没找到好的方案。”
李牧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公开过天工的遗忘机制，甚至连论文都没读过几篇。方远山只是看了两分钟的演示，就判断出了天工的核心技术方向？
“方院士，您怎么看出来的？”
方远山笑了笑：“那行注释。传统的模型不会主动补充外部知识，因为它们没有‘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你的模型知道自己的知识边界在哪里，当遇到边界内的信息时，它会主动调用。这不是记忆力的问题，是元认知的问题。而元认知的基础，是‘遗忘’——只有知道什么该忘，才能知道什么该记。”
李牧的瞳孔微微收缩。方远山用了不到三分钟，就看穿了天工的本质。这不是院士的水平，这是天才的水平。
“方院士，我想跟您多请教。”
“随时来。”方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李牧，“这是我实验室的地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几年，能教你的都教你。”
李牧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名片很朴素，只有名字、头衔和地址。但那个地址让他愣了一下——不是中科院，不是星河科技，而是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地方。
他正要问，陈曦推门进来了。
“沈总，星辰科技那边来电话了，说陈星河想约您吃饭。”
沈星河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告诉他，我没空。”
陈曦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李牧注意到，沈星河在听到“陈星河”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那个收紧的力度不大，但他看到了。
他没有问。这不是他该问的事。
“李牧，明天合同签完之后，我要你开一个发布会。”沈星河转过身，看着他，“公开天工的存在，公开你跟星河科技的合作。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天工是你的，不是任何其他人的。”
李牧皱了皱眉：“为什么这么着急？”
沈星河看着他，目光很深。
“因为有人在抢时间。在你被辞退之前，就已经有人盯上天工了。你信不信，你前脚走出那栋大楼，后脚就有人去翻你的垃圾桶？”
李牧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陈浩然说的那句“明天别去星河科技”，想起林映雪被逼分手的蹊跷，想起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小心沈家”。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开始拼合——有人在他之前就知道了天工的存在，有人在他之前就已经开始布局，有人想要在他出手之前，把天工扼杀在摇篮里。
“沈总，那个人是谁？”
沈星河没有回答。她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李牧，看着窗外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牧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陈星河。”
李牧走出星河科技大厦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很烈，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跟昨天一样甜，但今天的甜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方远山发来的消息。
“明天发布会之后，来找我。我有东西给你。”
李牧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出租屋的地址。车子开动的时候，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远山说的那句话——“只有知道什么该忘，才能知道什么该记。”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句话——“真正的智能，不是学会记住，而是学会遗忘。”
两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用不同的方式，说出了同一句话。这不是巧合。
李牧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的聊天记录。“小心沈家”四个字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埋在地里的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出租车在出租屋楼下停了。李牧付了钱，背着双肩包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走到四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愣住了。
房间被人翻过了。抽屉全部打开，衣柜的门敞着，床上的被子被掀到一边，连冰箱的门都开着。东西没有被拿走什么——他本来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每一样东西都被动过了，像是在找什么。
李牧放下双肩包，快步走到书桌前。书桌的抽屉被拉出来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他蹲下来翻找，心跳得很快。
那个u盘不见了。
u盘里存着天工三个月前的旧版本代码，不是完整版，只是一个实验性的分支，有很多bug和不成熟的尝试。他留着它，是因为那是天工的起点，是他写下第一行代码时的记忆。
但现在，它不见了。
李牧站起来，拿出手机，拨了110。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上午他去见沈星河的时候，双肩包一直背在身上，服务器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但u盘在出租屋里，在书桌的抽屉里，在一个任何人翻一翻就能找到的地方。
翻他房间的人，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找天工的。
而他们只拿走了那个u盘，说明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天工在他随身的服务器里。或者，他们知道，但他们不想打草惊蛇。
李牧挂了电话。他没有报警。因为报警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警察来了，做个笔录，问几个问题，然后走人。翻他房间的人不会留下指纹，不会留下dna，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他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头，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
这一天，从被辞退到被分手，从见沈星河到房间被翻，只过去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的人生像一辆失控的列车，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悬崖。
但他没有跳车。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房间。把抽屉放回去，把衣服叠好，把被子铺平。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收拾完，他坐在书桌前，打开那台离线服务器，调出天工的完整代码。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像一条条河流，汇聚成一片海。
他盯着那些代码，忽然笑了。
翻他房间的人拿走了那个u盘，但那个u盘里的代码是三个月前的版本，里面有一个他后来修复了的致命漏洞——内存泄漏。如果那个人试图运行那个版本的代码，服务器会在几个小时内崩溃，然后留下一个巨大的日志文件，里面记录了运行环境的所有信息。
换句话说，那个u盘是一个陷阱。不是他故意设的，是时间设的。三个月前的代码，已经过期了。
李牧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北京的秋天，白天越来越短了。
他拿出手机，给沈星河发了一条消息。
“沈总，明天发布会，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沈星河秒回了：“穿得像个人。”
李牧看着这四个字，笑出了声。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笑。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那种被逗乐了之后忍不住的笑。
他又发了一条：“我房间被人翻过了。u盘丢了。”
这一次，沈星河没有秒回。过了整整一分钟，她才回了消息，只有一句话：“发布会提前到明天早上六点。”
李牧盯着这行字，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人要抢在他之前动手，她要把那个人的计划打乱。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没有月光，北京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橙色，看不到星星。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事情。想父亲，想林映雪，想陈浩然，想沈星河，想那个翻他房间的陌生人。所有的线头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但他不急。
因为明天，一切都会浮出水面。
明天早上六点，星河科技大厦。
他要在全世界的面前，把天工亮出来。
而那些躲在暗处的人，要么现身，要么被光照死。
他翻了个身，把父亲的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抱在怀里。笔记本的封面很硬，硌得他的下巴有点疼。但他没有拿开。
就这样，抱着笔记本，沉沉睡去。
梦里，父亲站在一棵大树下，对他笑。
那个笑容，他已经八年没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