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走到了附近宫门,顾明蕴轻声喊道。
“娘娘。”
有人应了她。
“去太后宫里。”
她还是需要去确认一些事情。
太后并未表现出什么,只是慈祥地笑了一下。
“明蕴,你来了。”
“那我们,一起等吧。”
东边宫墙上方的鱼肚白又宽了一指。
三十六根红烛烧掉了三分之一,烛泪沿着铜烛台的凹槽淌下来,在底座上凝成了不规则的红色蜡块。
正殿里的温度比方才高了一点。
但顾明蕴的手指还是凉的。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面。
右手压着左手,左手的食指在右手手背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画了三遍她才发现,她在画一个字。
“安”。
沈砚清刻在竹筒底部的那个字。
她把手指停下来。
太后端着茶杯,没有喝。
她的目光落在殿门外面的天色上,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在计算时间。
从卫蘅汇报“已经办妥”到现在,过去了大约一刻钟。
断肠青的发作时间是半个时辰,还剩一刻钟。
正殿里没有人说话。
顾明蕴的脑子没有停。
她在做一件事:把太后今夜说的每一句话拆开,逐字检验。
太后说,忘川引一次抹除三个时辰的记忆。
太后说,她在那十一个月里被反复下药。
太后说,沈砚清知道这件事,主动放手。
太后说,她当年在藏书阁里主动选择了入宫。
太后说,锦书是她的人。
太后说,先帝手谕被她提前拿走了。
太后说,萧衍不是她亲生的。
太后说,她要杀萧衍。
八条信息。每一条都有完整的因果链。每一条都和前面的线索对得上。
每一条都让她觉得“原来如此”。
太完美了。
一个人在凌晨三点把你叫到面前,用半个时辰的时间,把你过去几年所有的疑惑全部解答干净。
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每一个答案都合情合理,每一条逻辑链都严丝合缝。
这不是真相,这是一份准备了很久的剧本。
真相不会这么干净。
真相是混乱的、矛盾的、充满漏洞的。真相里面一定有“我不知道”和“我也没想到”。
一个人不可能对几年前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不可能对每一步棋的动机都解释得滴水不漏。
除非她在背台词。
顾明蕴的目光从天色上收回来,落在太后的手上。
太后的右手握着茶杯,左手放在膝盖上。
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朝下,贴着膝盖的侧面。
这个手势。
太后在做决定之前会用食指和中指在膝盖上点两下。
这是她的习惯动作。顾明蕴入宫三年,见过无数次。
但现在太后的手指是静止的。贴着膝盖侧面,没有点。
她已经做完了所有的决定。
她不需要再做任何新的决定,因为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内,包括顾明蕴的反应,包括顾明蕴提出的条件,包括顾明蕴最终的同意。
全部都在计划之内。
顾明蕴的后背贴着椅背。
椅背是硬的,木头的棱角隔着衣料硌着她的脊椎。她没有调整坐姿。
她开始倒推。
如果太后今夜说的全是真话,那么太后的目的是什么?杀萧衍,重新垂帘听政,让顾家继续当她的盟友。这个目的合理。但有一个问题。
太后为什么要告诉她记忆被抹除的事?
杀萧衍不需要顾明蕴知道记忆的真相。太后只需要拿走断肠青,投进药碗,等萧衍死。
顾明蕴知不知道自己的记忆被动过手脚,和萧衍的死活没有任何关系。
太后完全可以只说“我要杀萧衍,你配合我,我放你父亲”。
这就够了,顾明蕴为了救父亲,大概率会同意。
不需要扯出忘川引,不需要扯出沈砚清,不需要扯出藏书阁。
但太后偏偏说了。
她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篇幅来讲述记忆被抹除的经过。
她讲得很细,忘川引的药效,三个时辰的覆盖范围,大脑自动填补空缺的机制,沈砚清的主动放手,藏书阁里的对话。
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精心编排。
为什么?
因为太后需要顾明蕴相信一件事:她欠沈砚清的。
太后需要顾明蕴对沈砚清产生强烈的愧疚感。
这种愧疚感会让顾明蕴在接下来的局势中,把保护沈砚清当作最高优先级。
而一个把保护沈砚清当作最高优先级的皇后,就不会去救萧衍。
太后不是在告诉她真相,太后是在给她安装一个情感驱动器。
这个驱动器的名字叫“愧疚”。
顾明蕴的呼吸没有变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坐姿没有变化。
但她的大脑在以极高的速度运转。
继续倒推。
如果太后说的不全是真话,那么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忘川引,这个可能是真的。她的记忆确实有问题,裂缝是真实存在的。
有人动过她的记忆,这一点几乎可以确定。
但动手的人是不是太后?用的药是不是忘川引?抹除的范围是不是十一个月?这些都无法验证。
沈砚清主动放手。
这个无法验证。
藏书阁的对话。这个更无法验证。她的记忆里没有这段内容。太后说什么就是什么。
锦书是太后的人。
这个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假的。锦书今夜确实配合了卫蘅投毒。
但“配合投毒”和“一直是太后的人”是两件事。
锦书有可能是被胁迫的,有可能是临时被收买的,有可能是被蒙在鼓里的。
先帝手谕。太后说她提前拿走了。
萧衍的谵语说密室是空的。两个人的说法吻合,但吻合不等于真实,两个人可能说的是同一个谎。
断肠青已经投进药碗。
这个是真的。
卫蘅亲口回报的。但“投进药碗”和“萧衍会喝下去”是两件事。
顾明蕴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秒。
锦书在承乾殿。
锦书负责给萧衍喂药。太后说锦书是她的人。
如果锦书真的是太后的人,那锦书会确保萧衍喝下那碗药。
但如果锦书不是太后的人呢?
如果锦书只是被胁迫配合了投毒这一步,但她内心并不想让萧衍死呢?
如果锦书在卫蘅离开之后,把那碗药倒掉了呢?
顾明蕴闭了一下眼睛。
她不能赌。她现在掌握的信息全部来自太后一个人的嘴。
没有第二个信息源可以交叉验证。
太后说什么她就信什么,这不是她做事的方式。
她睁开眼睛。
“太后。”
赵灵蕴的目光从天色上移回来。
“嗯?”
“忘川引。您说是先帝时期御药房的孙太医配制的。孙太医现在在哪里?”
“死了。承安元年冬天病死的。" "承安元年冬天。"
承安元年冬天。
太后说她在顾府生了一场大病,卧床两个月。
给她看病的大夫,她不记得名字。
孙太医死在承安元年冬天。她生病也在承安元年冬天。
“给我看病的大夫,是不是孙太医?”
太后的手指动了,不是在膝盖上点,是收紧了。
五根手指同时收拢,攥住了袍子的布料。
动作很小,持续不到一息就松开了。
但顾明蕴看到了。
“是。”
“孙太医给我看病,同时给我服忘川引。然后他死了。死因是什么?”
“风寒。”
“和我一样的病。”
“是。那年冬天京城风寒流行,死了不少人。”
“孙太医是御药房的人。御药房的太医,死于风寒。”
顾明蕴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不需要说下去,一个专门配药的太医,死于一场普通的风寒,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
孙太医不是病死的。孙太医是被灭口的。
配制忘川引的人死了。
知道忘川引配方的人死了。
能证明顾明蕴被下过药的人死了。
所有的物证和人证都消失了,现在唯一能证明忘川引存在的,只有太后的嘴。
太后说有这种药,就有。
太后说她吃过,就吃过。
太后说效果是抹除三个时辰的记忆,就是三个时辰。
没有人能反驳,因为能反驳的人都死了。
“太后。我再问一件事。”
“你问。”
“您说沈砚清在藏书阁和我摊牌之后,主动提出离开。他说他愿意为了顾家牺牲自己。这件事,除了您和我父亲,还有谁知道?”
“你大哥知道。”
“还有呢?”
“没有了。”
“沈砚清本人呢?他现在还记得藏书阁的事吗?”
太后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记得。他没有吃过忘川引。”
“所以,能证明藏书阁那场对话确实发生过的人,只有三个。我父亲,我大哥,沈砚清。我父亲在天牢里。我大哥在边关。沈砚清在青石岭昏迷。三个人,没有一个能在今夜开口。”
太后放下了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之前重了一点。
“你在怀疑我。”
“我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您今夜告诉我的这些事,有多少是真的。”
正殿里的空气绷紧了。
三十六根红烛的火焰在同一个方向倾斜,是门外的风变大了。
风从殿门灌进来,掠过地面,卷起了桌上一片干掉的茶渍。
太后看着她。
顾明蕴看着太后。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两杯凉茶,一颗黑檀木佛珠。
“明蕴,你很聪明,比我预想的还要聪明。”
“聪明和怀疑是两件事,我不是在跟您斗智。我是在保命。”
“保谁的命?”
“所有人的命,包括您的。”
太后的眉毛抬了一下。
这是她今夜第一次在表情上出现不受控制的变化。
“你什么意思?”
“太后。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萧衍今夜死了,明天早上朝堂上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