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的手停在了脂粉盒上面。
“那老爷说的呢?老爷说密室里有先帝手谕。”
“父亲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顾明蕴的声带没有任何波动。音调平稳,气息均匀,和她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没有区别。
但锦书认识她十年了。锦书知道,顾明蕴在说一句让自己痛苦的话的时候,声音越平稳,说明她越痛苦。
锦书把脂粉盒合上了。
“奴婢等您回来。”
顾明蕴站起来。她走向殿门的时候经过了长榻。萧衍躺在榻上,新绷带裹着他的胸口,呼吸浅而规律。他的脸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上的裂口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她没有停下脚步。
殿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十月末的凌晨,气温已经降到了需要穿夹袄的程度。她穿的是单层常服,风从领口和袖口灌进去,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
赵钧站在殿门左侧。他看到顾明蕴出来,身体绷直了一下。
“娘娘要去哪里?”
“长宁宫。太后传召。”
“属下派两个人跟着。”
“不用。”
“陛下吩咐过,娘娘出殿必须有人随行。”
“陛下现在醒不过来。你的职责是守着他,不是守着我。”
赵钧的嘴张开了一次,又合上了。他退后了半步。
从承乾殿到长宁宫,走宫道需要一刻钟。
这条路顾明蕴走过很多次。
白天走的时候,宫道两侧有值守的太监和巡逻的禁军,每隔五十步一盏宫灯,亮得可以看清地砖缝隙里长出的青苔。
凌晨的宫道是另一个世界。
宫灯只点了一半,另一半在风中灭了没有人续。
地砖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巡逻的禁军缩减到了白天的三分之一,每一组之间的间隔从五十步拉长到了两百步。
两百步的空白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走到宫道的第一个转角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前方有什么。是因为她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
这个转角。
她站在这个转角。但不是现在。是另一个时间。
天是亮的,阳光从左侧的宫墙上方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右侧的地砖上。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头上戴着一支金步摇。她的右手提着裙摆,左手扶着宫墙。她在等人。
等谁?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没有下文。没有等到的人。
没有后续的对话或动作。
只有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她,站在这个转角,左手扶着宫墙,等着一个不存在的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左手搭在宫墙上。
她刚才没有意识到自己把手放在了宫墙上。这个动作是身体自己完成的。她的脚停在了这个转角,她的左手搭上了宫墙,和那个画面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身体记得。但脑子不记得。
她把手从宫墙上收回来。手指碰到宫墙砖面的时候,指腹感受到了砖缝里的粗糙。砖缝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青苔。
是一种硬的、凸起的、边缘不规则的东西。
她蹲下来。
宫灯的光照不到墙根。她用手指沿着砖缝摸索。第三块砖和第四块砖之间的缝隙比其他地方宽了一指。缝隙里塞着一个东西。她用指甲把它抠出来。
一颗珠子。
黑色的,圆形的,直径大约半寸。表面光滑,但是一道细小的裂纹从顶部延伸到侧面。珠子的底部有一个小孔,是穿绳用的。
这是一颗佛珠。
黑檀木的佛珠。这种材质的佛珠在宫中只有一个人用。
太后。
太后的佛珠是一百零八颗黑檀木珠串成的长串,她每天在佛堂里转三遍。顾明蕴见过很多次。
但太后的佛珠不应该出现在宫道的砖缝里。
佛珠断线散落是一回事,散落之后被人塞进砖缝是另一回事。珠子不会自己钻进砖缝。有人把它放在了这里。
或者,有人把它藏在了这里。
她把佛珠攥在手心里。珠子的温度很低,和砖墙一样冷。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转角。第三个转角。宫道在第四个转角处分成了两条。左边通往长宁宫,右边通往御花园。
她走左边。
长宁宫的宫门在宫道的尽头。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铜钉在月光下排列成整齐的方阵。
门前站着两个太监,手里各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的光是暖黄色的,把两个太监的脸照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