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位美人一个是礼部侍郎家的女儿,一个是藩王进贡的宗室女。
几个人围着她说话,话里话外都带着试探。一会儿说皇后娘娘的刺绣好,一会儿说方才那道甜点合口味。
顾明蕴一一应着,话不多,句句都在礼上。
没人敢真的上前逼她。
丞相顾廷之还站在朝堂上,皇帝虽然看起来不宠皇后,但也没有废后的意思。
这宫里的人情世故向来如此,只要你手里还有牌,就没人敢把你踩在泥里。
夜宴到一半,顾明蕴借口身子不舒服,起身告退。
她沿着湖边的柳荫慢慢走,风带着荷香吹过来,总算把身上的闷气压下去几分。
她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前朝那片地方。
承天门旁边有个角楼,叫望星楼。
角楼顶上视野最好,能看到大半个京城的万家灯火。
她小时候跟着父亲入宫给太后请安,父亲和先帝在暖阁议事,她一个人闲不住,偷偷爬到角楼顶上,看到了夕阳落尽之后,京城亮起第一盏灯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小,觉得那景象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河。
鬼使神差地,她扶着木梯,一步一步又爬了上去。
角楼顶上风更大,吹得鬓发乱了。她扶着栏杆往下看,底下果然还是那样的光景,只是她站得更高了,能看得更远。
京城的灯火一片接一片,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远方,像一块铺在黑夜里的碎玉。
有人在身后说:“你倒会找地方。”
顾明蕴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萧衍就站在角楼入口,背光站着,看不清脸。
他手里拿着一个酒壶,壶口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光。
他怎么也在这里?
顾明蕴连忙屈膝行礼,刚要开口,萧衍摆了摆手。
“不必行礼了。这里没有别人,不用讲那些规矩。”
他走过来,走到她身边,扶着栏杆站定。离她不到一尺。
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不是熏人的那种,像是喝了点,不多。
“你小时候来过这里?”
顾明蕴愣了一下。
“陛下怎么知道?”
“朕那时候也在这里。就躲在那个转角,看见一个小丫头片子偷摸爬上来,把先帝放在这里的半盘桂花糕都吃了。”
萧衍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居然带了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像投在水里的影子,晃一下就没了。
顾明蕴也笑了。那是她入宫之后第一次笑。
那件事她自己都快忘了。
那时候她才八岁,跟着父亲来宫里,饿了大半天,看到角楼桌上摆着一盘点心,想也没想就拿起来吃了。
吃完之后还害怕被发现,躲在柱子后面抖了半天,结果根本没人上来找她。
原来那时候他就在这里。
“原来陛下那时候就看着臣妾笑话。”
“不是笑话。”
萧衍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脸上冷硬的线条都柔化了几分。
那双眼也不像平时那样锐利,多了一点看不清的情绪。
“那时候朕觉得,你胆子真大。整个宫里,没人敢像你那么不管不顾地吃东西。”
他把手里的酒壶递过来。
“要不要尝尝?御膳房新酿的桂花酒,比你当年吃的那块桂花糕甜。”
顾明蕴接过酒壶。
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他的手很烫,她的手很凉,像两块不同温度的石头碰了一下。
酒壶也是温的。她打开塞子,喝了一小口。
桂花的香气立刻漫开在舌尖,甜丝丝的,酒味不重,只有一点淡淡的辣,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肠胃都舒展开。
她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萧衍接过去,仰起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酒液从嘴角流出来一点,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里。
顾明蕴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两个人并肩靠在栏杆上,都没有说话。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远处水榭里的丝竹声,断断续续飘上来。
很长时间之后,萧衍才开口。
“朕知道,这桩婚事委屈你了。”
这句话太突然,顾明蕴没有想到。她偏过头看他,他却没有看她,仍然望着底下那片灯火。
“你父亲是权臣。朕是少年天子。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两个之间,只能是你死我活。”
“那陛下心里呢?”
顾明蕴这句话问出去之后,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有这样直白地问过他。
萧衍沉默了很久。
他又喝了一口酒,酒壶放在栏杆上,发出一声轻响。
“朕心里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至少,现在没有。”
角楼底下,远处的池子里忽然升起一盏莲花灯。那灯晃悠悠顺着水流飘过来,映着水面上的月光,一点微弱的红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顾明蕴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她入宫三个月,从大婚那天开始,所有人都默认她是顾廷之放在宫里的人质,她是顾家送进宫里的棋子。她自己也这么默认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朕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
风把她的鬓发吹到萧衍那边。萧衍抬手,替她把那缕头发别回耳后。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耳垂,那温度烫得她一哆嗦。
他停下动作,两个人都不动了。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离她越来越近。
他嘴唇碰到她嘴唇的时候,带着桂花酒的甜味。很轻,不像那个在她面前永远冷着一张脸的少年帝王。
那是他们第一次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