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落云宗。这是一间凡人的屋子。
江念认出了这里。
青槐镇。他住了十五年的那间破屋子。
他站在屋子中央,心跳得很快。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经历过无数次了,在那些还不是梦的梦里。
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满身酒气,走路摇摇晃晃。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将整张脸劈成不对称的两半。他的眼睛是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块石头。
“小杂种,”男人的声音含糊不清,“又跑到哪里去了?”
江念没有动。他知道这不是真的。这只是幻境。他已经在问心阵里了,这些都是假的。
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他缩到了墙角。像他小时候一样。像那个在青槐镇孤儿院里、每天被醉酒的男人打骂的小男孩一样。
“我问你话呢!”男人一巴掌扇过来。
江念的脸偏向一边,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不是假的。
疼是真的。嘴里破皮的地方是真的在流血。脸上火辣辣的疼是真的。
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是幻境,这是问心阵,这不是真的。
但当他睁开眼,那个男人还站在那里,手里多了一根棍子。
“老子养了你这么多年,你连一声爹都不叫?”
棍子落下来。
第一下打在肩膀上。第二下打在后背上。第三下打在手臂上。
江念没有躲。他知道躲了也没用。他小时候试过无数次了,躲了只会被打得更狠。
他蜷缩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他不是不会疼。他只是学会了不喊。
这是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
那些嘲笑他“废物”的人,那些说他“攀上高枝”的人,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他们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瘦,为什么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发呆,为什么对任何人都客客气气、从不敢得罪。
因为他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保护他。
直到——师父来了。
棍子停了。
江念抬起头。
那个男人不见了。屋子也不见了。他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脚下是青石板,头顶是漫天星光。
知夏峰的峰顶。
沈知夏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他看惯了的白袍,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的师父。
真正的师父。
“江念。”沈知夏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沉,“你受伤了。”
江念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衣袖破了,手臂上有一道淤青,嘴角还挂着血丝。是方才那个幻境留下的——不,不是幻境留下的,是问心阵把他心里最深的伤疤翻了出来,变成真实的身体感受。
“师父,”江念的声音有些哑,“我刚才看到了……一些东西。”
“我知道。”沈知夏说,“问心阵会把你最害怕的事情变成真实。你越怕什么,它就越让你看什么。”
江念抬起头,看着沈知夏的脸。
月光下,师父的脸和平时一样冷淡、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江念注意到,师父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月亮的光,不是星星的光,是另一种光——很暖,很柔,像冬日里快要熄灭的炉火,余烬未散,还在燃烧。
“师父,”江念忽然问,“你也会怕吗?”
沈知夏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会。”
一个字。
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江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问“你怕什么”,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知道答案。
师父怕的东西,和他怕的一样。
怕失去。
怕那个人走了,再也不回来。
怕自己等了一百年,还是等不到一个答案。
“江念。”沈知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不是一个人。”
江念愣了一下。
“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沈知夏看着他,目光沉沉的,“不管你在问心阵里看到什么,记住——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你现在的你,不是过去的你。你有我。”
你有我。
三个字,像三块石头,一块一块地砸进江念的心湖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的眼眶红了。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流进嘴角。咸的。他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他被那个男人打断了一根肋骨、躺在柴房里、疼得整夜睡不着的时候。
那是七年前。
七年来,他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但在师父面前,他忍不住。
“师父,”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知夏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落在江念的头顶。
和上一次一样凉。
和上一次一样轻。
和上一次一样——让江念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糟糕。
“你是我的弟子。”沈知夏说,“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没用。”
江念低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用力地擦了一把脸,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师父,我会出去的。”
“我知道。”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沈知夏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江念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咬住嘴唇,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面对那片灰白色的虚空。
他知道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东西在等着他。
但他不怕了。
因为师父说过——你不是一个人。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那片虚空。
身后,沈知夏的身影渐渐消散,化作一缕白色的光,融入了灰白色的天际。
江念没有回头。
他握着怀霜,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