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不住商路,寒风挡不住人心。
自金狼部大汗额尔登松口默许互市之后,不过一月光阴,大安的商烟便如野火燎原般,席卷了整个漠北草原。
不再是边境一隅的零星交易,而是数十支官办商队兵分多路,顶着风雪深入草原腹地,直抵各大部族的王帐之外,设点摆摊,互通有无。
曾经只闻马蹄嘶鸣、弯刀出鞘的草原,如今处处可闻中原商贾的温和吆喝,可闻货物清点的清脆声响,可闻牧民们满足而安稳的笑语。
没有烽烟燃起,没有鲜血横流,没有金戈相向,一场林薇精心布局、以商定国、以贸安邦的千秋大棋,已然悄然走到中盘。
巴图如今已是部族里小有名气的通商熟手。
不过短短月余,这个曾经在寒冬里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人挨饿受冻、被迫铤而走险准备南下劫掠的底层牧民,生活早已翻天覆地。
他家的穹帐修葺一新,内里铺着厚实的羊毛毡,帐角堆着大安运来的细麻布与过冬粟米,曾经破旧不堪的铁锅换成了厚重结实的新铸铁锅,灶上常年温着肉汤与奶茶,再也不是往日饥寒交迫的模样。
他不再只是单纯拿皮毛牲畜换取基础活命的粮食,而是跟着往来的大安商队学了不少交易门道,每日赶着自家日渐壮大的羊群。
往来于部族聚居地与商点之间,把草原上最寻常的皮毛、骏马、晒干的药材、醇厚的奶制品转手交易,再把换来的食盐、茶叶、棉布、草药分给身边无门路的牧民。
一来二去,他为人实诚,从不克扣欺瞒,渐渐成了牧民与商贾之间最信得过的中间人,连部族里的小首领遇事,都愿意唤他前去问询。
“巴图,今日还有细软的细布吗?我家婆娘想做件过冬的新衣。”
“巴图,快帮我换两包治咳喘的草药,我家阿爷咳得整夜睡不着,再拖下去怕是撑不住了。”
“巴图,我这张完整的狼皮,能换多少粮食?够不够我家四口人吃到开春?”
牧民们围在巴图身边,语气热切,眼神里满是久违的安稳与期盼。
再也没有往日寒冬将至的惶恐焦躁,再也没有为了一口吃食便要拿性命去拼的绝望。
穹帐之间,往日因草场、水源、牲畜而起的争执与谩骂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互相分享交易所得、交流养殖心得的和睦景象。
巴图一一笑着应下,熟练地与大安商贾交涉兑换比例,账目清楚,公平公道。
商贾之中,领头的是一位来自清平县的中年商人,姓王,为人厚道稳妥,是朝廷特意从京畿商队里挑选出来、派驻草原主持通商事宜的官商。
他常年行走乡间,最懂底层百姓的苦楚,此刻看着眼前一张张淳朴而渴望生机的面容,温声开口:
“诸位尽管放心,我朝陛下早有严旨,与草原万民通商,一律公平等价,绝不以势压人,绝不短斤少两,更不欺压弱小。”
这番话,早已不是空口许诺。
自商路全面铺开之后,大安的物资便顺着铁轨与车马,源源不断运往塞北。
如今草原之上,但凡有人烟、有穹帐的地方,便有大安商点。商队带来的,也早已不再只是勉强糊口的粟米与粗布,而是种类繁多、足以改变草原生计的好物:
细腻柔软的棉布、保暖轻便的丝绸、锋利耐用的铁刀、厚实不漏的铁锅、针线、胭脂、糖块、米酒、陶瓷碗盏、农具、马鞍、缰绳。
甚至还有随行的匠人与医者,能就地修补铁器、打造马具、搭建防风暖棚、诊治牧民与牲畜的病症。
而草原人手中的一切——骏马、耕牛、羊群、皮毛、骨角、药材、马鬃、羊绒、风干肉、奶酪,无论贵贱,皆可入市交易,换成实打实的铜钱与日用物资。
以往被牧民视为边角废料、弃之不用的东西,如今都成了能换米换布的宝贝;
以往养着耗费草料、却无用处的瘦弱牲畜,如今牵到商点,便能换来一家数日的温饱。
最让牧民感念的,是大安带来的不仅是物资,更是活下去的技艺。
随行的农桑署匠人,不顾草原严寒,手把手教牧民搭建牲畜暖棚,挖沟排水,储存干草,发酵饲料,给牛羊防疫治病。
以往一到冬日便十死三四的羊羔牛犊,如今在暖棚里安稳存活,成活率足足翻了数倍。部族里的牲畜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
医者则在商点旁设立简易医帐,为牧民诊治风寒、咳喘、冻伤、刀伤,药材价格低廉,甚至对老弱孤残分文不取。
草原上缺医少药数百年,如今足不出帐便能得到医治,无数垂危之人得以续命。
牧民们口口相传,感念之声,日夜不绝。
“什么部族勇士,什么草场霸主,都不如南边那位女帝实在。”
“她给咱们粮食,给咱们棉衣,给咱们铁锅,给咱们治病,这才是真正庇佑万民的天可汗。”
“只要互市永远开着,这辈子,咱们再也不愿与大安为敌。”
“南下劫掠,九死一生,如今安稳交易,阖家团圆,傻子才愿意再动刀兵。”
此类话语,在万里草原的穹帐之间,日夜流传,无人遮掩,无人顾忌。
底层牧民的心,早已彻底倒向了大安。
而这股由商贸掀起的归顺风潮,很快便如潮水般,席卷了漠北所有部族。
金狼部、黑鸦部、白羊部、青狼部、黄花部、石鹿部……大大小小十七八部族,无论强弱大小,无一例外,全都主动放下戒备,与大安商队通商往来。
没有谁敢断这条活路。
谁若是敢下令禁止牧民通商,谁就是与整个草原的子民为敌,谁就是自绝生路,用不了几日,便会被愤怒的牧民推翻首领之位。
部族之间延续百年的势力平衡,也因此悄然逆转。
往日弱小、常年被强部欺凌的小部族,靠着通商之便,牛羊倍增,物资充足,民心稳固,实力飞速提升;
往日好战嗜杀、以劫掠为生的大部族,因牧民早已厌战、勇士不愿再提刀南下,人心涣散,战力不升反降,威信日渐衰落。
草原之上,再也无人愿意为了首领的野心与荣耀,抛妻弃子,埋骨他乡。
所有部族都清楚,如今的安稳与富足,皆来自大安的商路,谁也不敢、也不愿,去触碰这条维系着整个草原生机的纽带。
而这一切,被密探以最快的速度,一日数报,源源不断传入金狼部王帐。
王帐之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帐中凝滞如冰的气氛。
金狼大汗额尔登端坐主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可此刻,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布满了阴沉与疲惫。
他一生戎马,纵横漠北,与大安交战数十回合,向来桀骜不驯,从未有过如此无力之时。
下方分列着部族大小首领、长老、谋士,人人噤若寒蝉,垂首屏息,无人敢率先开口。
“如今,整个草原,都只知大安女帝,不知我金狼大汗了!”
额尔登猛地一拍案几,青铜酒盏震得翻飞,怒火中烧,声音嘶哑而悲凉,
“那些牧民,忘了是谁世代守护他们的草场,是谁庇护他们不受外敌欺凌,区区几斗粮食、几匹粗布,就把他们的心全勾走了!数百年的血性,竟如此不堪一击!”
下方一位主战的老首领立刻起身,按刀怒喝:
“大汗!不能再这般隐忍下去了!长此以往,我部威信扫地,草原四分五裂,不如即刻下令,焚毁所有商点,斩杀通商商贾,彻底断绝与大安的往来,重振我草原儿郎的血性与勇武!”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一片哗然。
话音未落,便遭到了数位长老与实权首领的齐声反对。
“万万不可!大汗,此举是引火烧身,自取灭亡啊!”掌管部族牧民事务的老长老颤巍巍起身,泪流满面,
“如今部族上下,半数牧民皆靠互市活命。往年冬日,冻饿而死者不下数百,今年至今,无一人饿死冻死。
若是贸然焚毁商队,大安必定断绝所有物资,不出十日,草原便会饿殍遍野,民怨沸腾,届时不用大安出兵一兵一卒,咱们内部便会暴乱四起!”
“老长老所言极是,”掌管部族牲畜与贸易的首领紧接着起身,面色沉凝,
“如今黑鸦部、白羊部、黄花部早已公开宣称,永远不与大安为敌,全力拥护互市通商,甚至主动派遣子弟前往京城工学院求学。
咱们一旦动手焚商,其他部族必然会联合感念女帝恩德的牧民,反过来推翻大汗的统治,金狼部数百年的基业,将毁于一旦!”
更有掌管部族粮草的首领直言不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