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在陶碗沿跳动,将王伯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株被风压弯的老树。他捏着烟杆,却没点燃,只是反复摩挲着光滑的杆身——那是他年轻时用山里的硬木削的,磨了三十年,包浆温润。
“藏肥的事,得再仔细合计合计。”王伯把烟杆往桌角一放,声音压得低,“东坡那片地,靠近乱石岗,夜里往那儿运,动静能小些。让李虎带着三个后生望风,分东西南北四个路口,见着人影就吹口哨——用咱们打猎时的暗号,长短声交替,一听就明白。”
张婶在灶台上揉着面团,是用新收的萝卜缨子掺着粟米面,准备蒸菜窝窝当明天的口粮。她手下的面团粗糙硌手,却揉得格外用力:“夜里冷,我多烧几锅热水,灌在粗瓷罐里,外面裹层破棉袄,让他们揣着暖手。春杏说她家有个旧棉絮填的厚坎肩,也找出来给望风的后生披上。”
林薇正用炭笔在地上画简易地图,圈出运肥的路线和撒肥的地块。听到张婶的话,她抬头笑了笑:“婶子想得周到。我再去看看陈婆婆,她孙儿小柱的腿伤该换药了,顺便问问后山草药的事。”
陈婆婆家的门虚掩着,林薇轻轻推开,就见昏黄的油灯下,老人正蹲在地上,把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地捆扎。听村里面人说陈婆婆的老伴是大夫,陈婆婆跟老伴耳濡目染之下,认识了许多药草,但是不会看病。接骨木、柴胡、艾草……每一小捆都扎得紧实,叶片舒展,看得出是精心晾晒过的。小柱趴在铺着厚草的土炕上,正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见林薇进来,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
“阿薇丫头来了。”陈婆婆直起身,捶了捶腰,“刚还跟小柱说,等他腿好了,就跟着你学种地呢。”
小柱的腿上缠着干净的布条,是林薇教陈婆婆用煮过的麻布做的,能防止感染。他抿了抿嘴,小声说:“阿薇姐姐,我画的是水井,等我好了,我帮你看水井,不让野物进去喝水。”
林薇的心软了软,走过去蹲在炕边,解开布条查看伤口——红肿消了些,但愈合得还是慢。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小包草药,是她按现代知识配的消炎草药:“这是新采的蒲公英和金银花,煮水擦洗伤口,好得快。”
陈婆婆接过草药,眼眶有点红:“丫头,你这阵子帮衬我们太多了。前儿个听说税吏又要加税,我这心里……”她没说下去,只是拿起一捆接骨木,“这药晒得好,本想拿去镇上换点粟米,给小柱补补身子,也能凑点税钱……”
林薇按住她的手:“婆婆,药不能卖。小柱的腿要紧,税钱的事,村里会想办法。”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她省下来的半袋粟米,“这米您留下,给小柱熬粥喝。种地靠的是力气,身子得养好。”
陈婆婆还想推辞,却被林薇按住了:“您听我说,这米不是白给的。等小柱好了,帮我看护那片刚撒了肥的地,算不算抵债?”
小柱立刻挺直了腰:“算!我肯定看好!不让鸡进去刨土!”
陈婆婆看着孙儿认真的样子,又看看林薇清澈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好,好……丫头,你是个好人。”
离开陈婆婆家时,月光已经升得很高。林薇走在田埂上,见李虎带着几个后生正在检查独轮车,车轴上都抹了些油,说是能减少声响。春杏抱着几件厚衣裳走过来,分给大家:“夜里冷,披上点,别冻着。我把娃托付给张婶了,今晚我也去帮忙撒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