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里外，鲜卑大帐里弥漫着血腥与焦躁。
那名千骑长几乎是爬进帐篷的，甲胄上的冰碴混着暗红的血，胸前裂开的皮肉翻卷着，背上还颤巍巍插着两支箭杆。
他扑倒在毡毯上，喉咙里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全没了……跟我过河的弟兄……一个都没回来……”
步度根脸上像覆了一层寒霜，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说清楚。”
千骑长撑起上半身，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沫：“我们渡河时北岸毫无动静……可刚爬上岸，马蹄还没踩热，黑压压的骑兵就冲过来了……弟兄们刚从冰水里出来，手脚都是僵的……他们人太多，至少五千骑冲杀，远处还有漫山遍野的旗帜在摇，喊杀声震得地都在抖……那绝不止两万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整个人瘫软下去，只剩肩膀在剧烈颤抖。
帐中一片死寂。
步度根盯着地图上那道弯曲的河流，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五千伏兵？两万疑兵？汉人倒是舍得下本钱。”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可他们忘了，草原上的狼群从来不怕看见猎人的火把——只怕找不到猎人在哪儿。”
步度根猛地站起身，帐中烛火被带得一阵摇晃。”南岸还有两万骑？”
他声音里压着惊怒，指节捏得发白，“汉军哪来四万人马？北岸一万五，南岸两万五——马屠夫莫非能撒豆成兵？”
跪在地上的千骑长额头抵着毡毯：“千真万确。
他们还在南岸立了望楼，高得吓人，我们北岸一动，楼上就闪信号。”
轲比能眼底暗光浮动，转向步度根：“大王，原想分兵过河掠粮，如今行不通了。
南岸守军像铁刺猬，去一半人怕是啃不动。”
步度根沉默着，铜壶里的马奶酒渐渐凉了。
早知这联军统帅是块烫手的烙铁，如今松手会烫穿掌心，握着又灼心。
退兵？草原上那些等着粮食活命的眼睛会变成刀子，先扎穿他的脊梁。
七万人灰溜溜回去，檀石槐子孙的威望便算扔进了火堆。
那些依附的部落转头就会寻新主，草原的规矩从来直白——雄鹰折了翅膀，连秃鹫都敢啄它的眼。
打么？帐外风声里裹着七万马蹄声，真正听他号令的不过本部两万余骑。
轲比能和拓跋洁粉像两头蹲在阴影里的狼，就等着他流血。
就算拼光家底赢了北岸汉军，南岸还有黑压压的阵势等着。
到头来损了筋骨，便宜的还是那两头狼。
正沉吟间，轲比能忽然踏前一步，甲胄铿锵作响：“大王！让我本部儿郎打头阵，为大鲜卑挣个日出！”
步度根眯起眼：“将军此话当真？”
轲比能抽箭折断，断口参差如獠牙：“天狼神看着，违誓者当如此箭！”
“好！”
步度根转头盯住拓跋洁粉，火光在他瞳仁里跳，“拓跋将军呢？”
拓跋洁粉喉结滚动，终究抱拳：“愿随大王马鞭所指。”
并州晋阳城，旧日刺史府邸深院。
李儒袖角卷着秋风迈进厅堂，眉梢带着三分笑意：“主公，河套传来佳音。”
董卓从兵简上抬起眼，案头灯花恰在此时爆开一点亮光。
李儒躬身施礼时，袖口垂落的阴影在地面微微晃动。”六路兵马各自散去，如今已不成气候了。”
“当真散了？”
董卓手中的酒盏停在半空，盏中酒液荡开细密的涟漪。”河东之地可以安枕了……好，实在是好！”
幕僚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丁原既亡，并州群龙无首，正是主公伸手接管的好时机。”
董卓将酒盏搁在案上，青铜底座与木案相触发出沉闷的声响。”文修心中可有谋划？”
“并州能否入手，全看吕布一人。”
李儒向前略倾身子，“子严与吕布是同乡故旧。
此人贪恋财货、沉迷美色，何不备足金玉锦绣与绝色佳人，遣子严前去说合？”
董卓抚掌大笑时，腕上铁护腕磕出清脆的响声。”早就听说吕布勇武冠绝当世，若能得他效力，何愁志向不达？”
“吕布眼下领兵驻在平阳。”
李儒的声音压得更低，“主公可速写书信，派快马送至子严处，令他依计行事——此事应当能成。”
董卓猛然起身，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风。”取笔墨来。”
夜色如墨浸透草原时，轲比能的毡帐里牛油灯焰跳个不停。
兀力突和泄归泥跟着首领弯腰钻进帐内，皮毛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兀力突抢前两步，压着嗓子问：“大王为何要替步度根先去冲阵？”
轲比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震得胸前骨饰微微发颤。”若我不答应打先锋，怎能拽着拓跋洁粉那只老狐狸一起跳进战圈？步度根就算败亡，草原上照样是两头猛虎对峙的局面，到时候少不了又是一场血肉横飞的厮杀——可我们鲜卑人再也经不起内耗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必须在这一仗里把所有麻烦都清理干净。”
“大王想同时解决拓跋洁粉和步度根？”
泄归泥倒抽一口凉气，“您该不会打算和汉人联手吧？”
“荒唐。”
轲比能喉间滚出低沉的斥责，“我倒想借汉人的力，可他们肯真心合作么？那些中原人向来诡计多端，与他们 ？只怕被卖了还在替人数钱。
我还没糊涂到自寻死路。”
“那……”
泄归泥攥紧了腰间的刀柄，“该怎么除掉那两人？”
“汉人有句话说得妙——借别人的刀 。”
兀力突眼神骤然锐利：“借汉军的刀，砍步度根和拓跋洁粉的脑袋？”
泄归泥摇头：“既然如此，大王更不该抢着打头阵。”
“我不先冲，步度根哪来的胆子和汉军决战？我不先冲，又怎么把拓跋洁粉拖进泥潭？更何况——”
轲比能话音突然刹住，帐内灯火将他瞳孔映得如同两点寒星，“和汉军正面交锋时，冲在最前面……藏着意想不到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