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石缝里渗开的暗红正缓缓爬向他的靴尖。
“让路。”
马腾的声音像是从铁甲深处磨出来的。
傅燮侧身时瞥见对方鞍前悬着的包裹——粗布缝隙间漏出几缕花白鬓发。
风卷过街角,带着焦糊气味的灰烬扑打在城垛上。
远处屋梁坍塌的闷响与妇孺的呜咽混成一片,像钝刀刮着耳膜。
“那是阎行自作主张。”
傅燮最后挣扎着挤出这句话,字句在舌尖发苦,“刺史大人从未下令……”
马腾勒转缰绳,战马喷出的白汽模糊了他半边脸庞。”借来的刀,握刀的手就不染血了么?”
铁护腕相互撞击发出脆响,他忽然俯身,瞳孔里映出文官苍白的脸,“傅子卫,你心里那杆秤,称得出孤儿寡母的冤魂有多重吗?”
青石板上滚过一串血珠。
傅燮盯着那串逐渐干涸的印记,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轻响。
当马蹄声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他弯腰拾起一片崩飞的甲鳞,边缘还带着体温。
襄武大营的牛皮帐在暮色里鼓胀如巨兽脊背。
徐荣指尖划过羊皮地图上陇县的位置,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随火苗微微颤动。
“报——”
帐帘掀开时带进的冷风让灯焰猛地一矮。
李儒用竹签慢条斯理地剔去灯花,爆开的火星落在他袖口,烫出个焦黑的洞。
他听着斥候急促的禀报,嘴角渐渐弯成新月形状。
帐中诸将的甲胄开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冬眠醒来的蛇群在草叶间游走。
“狼崽子咬死看门狗了。”
羌人豪帅用生硬的汉话嘀咕,镶着绿松石的刀柄在昏暗里泛着幽光。
徐荣站起身,甲叶哗啦作响如骤雨击瓦。
他走到帐门前望着西边天际——那里正被晚霞染成凝血的颜色。
远处羌笛声断断续续飘来,调子里带着戈壁风沙的粗砺。
“让伙夫今夜加餐。”
他转身时阴影覆盖了半张脸,“明日寅时埋锅造饭。”
李儒将竹签投入火盆,看着它蜷曲变黑。
帐外开始传来磨刀石的霍霍声,混着战马不安的响鼻,渐渐织成一张大网,罩住了整个营盘。
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从襄武城墙传来,三长两短,像是某种古老的谶语。
程银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被藜麦染黄的牙齿:“该磨爪子了。”
油灯在这时爆开最后一朵灯花,帐内骤然暗下去的刹那,所有人都看见地图上陇县的位置,不知被谁用指甲掐出个深深的凹痕。
徐荣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木案发出不堪重负的 。
他身形骤然立起,衣甲摩擦的金属锐响刺破军帐的沉闷。”众将听令!”
帐中肃立的将领们头颅齐转,目光如淬火的铁钉钉向主位。
“李傕、杨秋、程银!”
徐荣的喝声短促如刀。
三名将领应声出列,战靴踏地声重叠如一,在帐心站成三道笔直的阴影。”末将在此!”
徐荣从令筒中抽出一支黑漆令牌,手腕一抖,那令牌便挟着风声射向李傕。”领轻骑五千,今夜出发。
三日为限,我要山丹牧场易主。”
李傕五指箕张凌空攫住令牌,拳骨握紧时关节泛白。”遵令!”
“郭汜、成宜!”
又两道身影跨步向前。”听候调遣!”
第二支令牌飞出,郭汜稳稳接住。”率骑兵三千,步卒八千,即刻奔袭冀城。
延误者斩。”
郭汜将令牌按在胸前,甲胄与木牌相撞发出闷响。”必不辱命!”
徐荣目光扫过余下诸将,最后几个字从齿缝间迸出:“余部随我直扑陇县——平叛!”
中平四年春三月,凉州的天穹布满阴翳。
李儒的计策如毒藤蔓延,马腾反旗既竖,耿鄙血染荒原,整个西凉开始沸腾。
陇县城北的野地里,声浪如潮。
“羌人活不下去了!跟着马将军,反了这条死路!”
“氐人同上!”
“奉马将军为天将军!再不跪长安!”
“先斩阎行,再屠官军!”
“杀去洛阳,掀了那皇帝的宝座!”
咆哮与怒吼汇成漩涡。
尚未接阵,凉州军阵脚已自内里崩裂。
羌氐兵卒调转矛头,将刀刃对准了昨日的同袍。
马腾趁势挥军掩杀,三千铁骑化作一柄尖锥,狠狠楔入阎行近两万人的阵列。
阵型如遇洪的沙堡般溃散,士卒四窜,丢盔弃甲。
阎行一退再退,连溃十里,败走八十里。
翌日晨光熹微时清点残部,两万大军竟已不足两千骑。
粮草尽失,辎重遗弃,幸存的兵卒眼中只剩惊惶。
“将军,”
别部司马嗓音干涩,“陇县回不得了。
是退往冀县,还是转道临泾?”
“报——”
探马滚鞍下马,尘土满面,“叛军追兵距此已不足五里!”
阎行猛地拔出佩剑,剑锋在晨光里划出寒弧。”不走了!决死于此!”
“将军不可!”
别部司马扑上来拽住甲袖,“军心已溃,叛军锋芒正盛,硬碰是送死啊!”
阎行一脚将他踹开,正欲扳鞍上马,脚下大地却传来细微震颤。
隐隐雷鸣自天际滚来——是大队骑兵奔驰的动静。
可探马所报追兵在东北,这蹄声……分明来自西南。
西南方向?
阎行脸色骤变,瞳孔紧缩。
他嘶声吼出命令,喉间几乎迸出血沫:“全军上马——备战!”
地平线西南角漫起一片蠕动的黑潮。
铁蹄叩击冻土的闷响比雷声更沉,震得人脚底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