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索从雉堞间垂落,马玩带着几名精壮兵卒滑下城墙。
没走出几十步,热浪混着浓烟便劈面撞来,呛得人肺叶生疼。
几人踉跄退回墙根,马玩仰头嘶喊:“主公!火太凶,靠不近啊!”
城上沉默片刻,传来韩遂沙哑的回应:“……先上来,等天亮。”
东边天际裂开一道苍白的缝隙,夜色如潮水般退去。
新的一天来了。
对许多人而言,这也是最后一天。
沮授深深吸气,灼热的空气刺得喉管发痛。
百步之外,热力仍像无形的烙铁贴着脸皮——美稷城里此刻该是怎样的人间熔炉?想到那两万多冀州精锐即将化作焦炭,他眼底的光倏地暗了下去。
“吱呀——轰!”
紧闭的城门突然洞开,一群凉州骑兵蜂拥而出。
可战马才奔出不到十步,便接二连三惨嘶着跪倒,将背上的骑手甩进通红的地面。
火苗“呼”
地窜起,瞬间吞没了人马的轮廓。
衣袍先燃起来,接着是毛发。
尚未断气的人和马在火海里翻滚,发出非人的嚎叫,听得人脊背发麻。
不多时,空气里飘起一股焦熟的肉腥气。
不到一顿饭工夫,几十骑连人带马烧成了灰。
只有铁甲被灼得通红,保持着人形空壳,瘫在地上。
城楼上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每个士兵的瞳孔都在颤抖。
此刻的美稷城已彻底沦为火狱。
城中无法扑灭的地火蔓延开来,点燃了所有木棚草屋。
人们 退到城墙内侧的狭窄地带,像困在热锅边缘的蝼蚁。
这片暂时安全的角落也撑不了多久——火舌正舔着墙根爬来。
士兵们疯了似的往城楼上挤。
不时有人被推搡着从高处跌落,骨裂的脆响混在喧嚣里,并不起眼。
局势早已失控。
即便是韩遂与潘凤,此刻也无力回天。
时间一寸寸烧成灰烬。
地火终于燎到了城墙基底,砌墙的石炭被引燃了。
从远处看,整座城池的底部如同烧红的巨箍,景象骇人而诡异。
只有挤在城头的人们知道——那不是什么奇观,是正在收口的炼狱。
“轰——”
城墙某处传来沉闷的崩裂声。
灼浪舔舐着墙体,夯土在高温下发出细碎的崩裂声。
城垛上人影攒动,忽然间承重处向内塌陷,裹着火星的烟尘冲天而起——无数身影如落叶般坠入下方翻腾的赤红里。
韩遂十指死死抠进横梁的裂缝,整个人悬在灼热的气流中摇晃。
脚下的楼台早已化为焦炭,火舌正沿着木料向上攀爬。
他咳着烟尘嘶喊:“马玩!伸手!”
几步外的马玩却像受惊的兽般向后缩去。
横梁突然倾斜。
韩遂瞳孔骤缩,用尽最后气力向前扑跌,指尖终于钩住对方脚踝。
他仰起被熏黑的脸,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喘息:“拉一把……”
马玩啐了口唾沫,靴底狠狠踹向韩遂下颌。
骨节错位的闷响被火焰呼啸声吞没。
那只抓住脚踝的手松开了,人影坠入浓烟深处。
在视野被黑暗吞噬前,韩遂看见马玩扭曲的嘴角在火光中一闪而逝。
整段城墙如融化的蜡般接连坍塌。
砖石与人体混着火星倾泻而下,尚未落尽便被新窜起的火浪重新吞没。
这座城已成炼狱,只是炉中淬炼的不是铁,是血肉与哀鸣。
潘凤从瓦砾堆里挣起身,又被溃逃的士兵踩回灼热的碎砖上。
脸颊贴上地面时,皮肉发出细微的嗞响,焦糊味钻进鼻腔。
他张大嘴吸气,却像吞进炭火般灼痛。
视野里尽是跃动的红,无数身影在火中蜷曲扭动。
他喉间挤出嗬嗬的声响。
要葬在此处了么?黑暗如潮水漫过眼帘。
洛阳将军府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
许攸拱手行礼时,袖口在灯下泛出青缎的微光。
何进抬手虚扶:“不必多礼。”
“大将军夤夜相召,”
许攸直起身,指尖掠过颌下长须,“可是为河套战局悬心?”
“正是。”
何进负手望向窗外夜色,“算来四路兵马该杀进河套腹地了。”
“将军以为胜负如何?”
许攸沉默片刻,烛火在他眸中跳动:“胜者必是马萧。”
“如此笃定?”
“愿以头颅作保。”
许攸声音如铁石坠地,“此战结局已定。”
马萧的狡黠与狠厉在乱世中早已传遍四方。
他身边聚拢着贾诩郭图这般心思诡谲的谋士,更有如许褚典韦那样凶悍如猛兽的爪牙随行左右。
然而许攸摇晃着脑袋伸出两根手指。
那些对河套沃野心怀贪念的诸侯——董卓耿鄙韩馥丁原之流——谁都不愿抛下自己经营已久的根基。
不肯倾尽全力的主帅如何能让士卒舍命搏杀?这是其一。
其二呢?
马萧将河套视为命脉所在。
他必定会押上一切。
何进沉吟着点了点头。
许攸却忽然将话音一转。
不过什么?
即便马萧最终惨胜。
他的人马也必会折损大半。
这才是陛下真正的谋算啊。
陛下的谋算?
陛下就是要让北地这几头猛虎互相撕咬。
待到他们筋疲力尽朝廷才能缓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