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凤喃喃道,“你在等韩遂动。”
城上,廖化疾步赶到高顺身侧,压低声音:“西城来报,韩遂骑兵开始填壕沟了!”
“知道。”
高顺说,“我让他填的。”
“什么?”
“三天前我让人在西门壕沟底下埋了空陶罐。”
高顺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马蹄踩上去的声音,和踩实土不一样。”
远处西城门突然传来闷雷般的巨响。
不是擂石滚木的动静,而是某种深埋地底的轰鸣——仿佛整座城池的根基翻了个身。
接着是战马惊恐的嘶鸣,混着人声的惨嚎,被风撕成碎片卷上东城。
潘凤看见西边尘烟突然乱了,像被无形大手搅散的烟柱。
他忽然拨转马头:“传令!全军后撤五里!”
“将军?”
三将齐呼。
“韩遂中伏了。”
潘凤最后望了眼城头那个身影,“而高顺——他从一开始要杀的就不是冀州兵。”
鸣金声潮水般漫过原野时,高顺终于松开剑柄。
掌心全是冷汗,在铁护手上印出湿痕。
廖化扶着垛口大口喘气,忽然笑出声:“你连韩遂会今天动手都算准了?”
“没算准。”
高顺说,“我只在西门埋了三百个陶罐。
他若分十批填壕,响声就露馅了。”
他转身望向城内。
王寡妇家的炊烟还在升,笔直笔直的,在渐斜的日光里拉出长长的青灰色影子。
更远处,伤兵营传来压抑的 ,混着炊饼刚出炉的麦香,被晚风搅拌成这座孤城特有的气息。
“但韩遂太贪。”
高顺轻声说,“贪的人,总会想一口吞饱。”
夕阳终于沉到城墙垛口之下,把整面东墙染成凝血的颜色。
城外冀州军退去的方向,尘烟缓缓沉降,像巨兽匍匐喘息时喷出的雾。
城头开始点起火把,一簇,两簇,渐次亮成蜿蜒的光带。
廖化忽然说:“主公收到军报时,会先骂你还是先夸你?”
高顺没答话。
他盯着最先亮起的那支火把——持炬的士卒只有十五六岁,下午搬滚木时砸伤了脚,现在一瘸一拐地沿着城墙传递火种。
少年
“他会说。”
高顺终于开口,声音融进渐起的夜风里,“美稷的砖,比去年又硬了几分。”
第一块石头撞上城墙时夯土簌簌剥落。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垛口在巨响中炸开,碎石混着泥块瀑布般泻下。
站在那截残垛旁的士兵还没回过神,脸上溅满灰土,瞳孔里空荡荡的。
更大的阴影贴着鬓角掠过。
头颅像熟透的瓜炸开。
无头的躯体晃了晃,巨石已砸穿城楼木梁。
整段城墙在颤抖,几个弓手滚倒在地。
最后那声轰鸣让新筑的墙体塌了半边。
三个身影惨叫着跌进壕沟,底下埋着的尖木桩瞬间穿透皮甲。
半个时辰里,石块像冰雹般持续落下。
墙面布满坑洼,守城的人却大多还站着。
城外传来潮水般的吼叫。
城头上,除了那八百个沉默的老卒,新兵们的指节都攥得发白。
有人开始发抖,有人别开脸不敢看壕沟方向。
高顺朝身侧动了动下巴。
叫铁头的亲兵蹿上残存的垛台,举盾嘶喊:“就这点把戏?吓唬娘们呢!”
八百条嗓子同时爆出咆哮。
其他守 过脸来。
铁头咧开嘴,卸了甲又扒掉战袍,露出晒成焦炭的屁股,冲着城外一左一右摆动。
他挤眉弄眼嚷着:“哎唷!老子魂都飞啦!瞧这腚,都吓成炭了!”
哄笑像野火窜遍城墙。
先前绷紧的弦断了。
沮授眯眼望着城头扬起的烟尘,对身旁将领低语:“对面主将是个角色。”
高览按着刀柄:“石头只是开场锣。”
潘凤的脸已经黑如锅底。”关纯!”
他声音刮铁似的。
披甲将领策马出列。
“带你的人——把城墙给我啃下来。”
五千步兵开始移动,盾牌结成鳞甲般的阵,朝残破的城墙压去。
美稷城头,铁头套回裤子,抄起了脚边的长矛。
城垛后的空气骤然绷紧。
高顺指节抵住剑柄,刃锋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冷弧。”张弓。”
脚步声从石阶涌上,杂沓里分出两种节奏。
八百人沉默如铁铸,指腹搭上弓弦时连呼吸都压成一线;另一千人的指节却泛了白,弓臂在掌中微微震颤,像被风吹动的枯草。
他目光掠过那些发青的脸。
战场是口磨刀石,总要碎掉些铁屑才能磨出刃来——这道理从来血淋淋的,却真实得如同城下渐近的尘土。
“杀——”
吼声撞上城墙时,五千步卒已推成三道浪。
最前的铁甲像移动的壁垒,盾牌连着盾牌,缝隙里闪过寒光;中间的人扛着长梯,木杆在肩头起伏如蜈蚣的节肢;最后的弓手队刚踏入百步线,箭囊拍打着大腿外侧。
女墙后,铁头喉结滚动:“将军,铁甲兵进百步了。”
高顺的剑仍悬在半空,剑尖凝着一粒将坠未坠的夕光。
他听见自己心跳压过城下的踏步声,一下,又一下。
“轻步兵也进来了!”
“铁甲兵抵近壕沟!”
“弓手队——全部入百步线!”
就是此刻。
剑锋倏然劈落,像斩断一根看不见的弦。”放!”
近两千张弓同时扭转方向,弦鸣汇成一片蜂群振翅般的嗡鸣。
箭矢离弦时带起的风扑在脸上,紧接着是远处绽开的闷响与惨嚎——最后那排冀州弓手像被镰刀扫过的麦秆,成片折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