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司马接话:“很快就该听见哭嚎了。”
两人目光同时投向中军大旗下的身影。
张奂指节微微发白。
那支突然脱离战场的匈奴骑兵像根刺扎在心头,可决战洪流已席卷而来。
他闭眼吸进混着沙尘的空气——必须在于夫罗察觉前碾碎其主力。
再睁眼时,眼底只剩淬过火的决绝。
“放箭。”
左司马张弓搭箭,亲兵将浸透火油的布条缠上箭镞。
火焰窜起的刹那,弓弦震响,一道赤虹撕裂天空,坠向汉军营垒深处。
营门轰然倒塌。
辕门连同木栅如被巨兽撞碎,露出后方密密麻麻的野牛群。
每头牛背上捆着鼓胀的草垛,空气中浮动着刺鼻的油腥味。
“ !”
火箭如蝗虫扑落,草垛瞬间爆成火球。
烈焰舔舐牛毛的焦臭弥漫开来,受惊的牛群开始刨地,继而化作奔腾的火浪,蹄声如雷滚过大地。
匈奴阵前,知牙师瞳孔里映出那片移动的火海。”那……那是……”
于夫罗脸上血色褪尽,喃喃道:“火牛……是火牛阵!”
奴儿乞突然攥紧他马缰:“单于快退!地上全是干草——”
他声音戛然而止,目光扫过战场每一寸土地。
不知何时,枯草早已铺满铁骑之下。
知牙师的吼声被淹没在牛蹄撼地的轰鸣里。
火潮席卷而至,第一排战马扬起前蹄,发出濒死般的长嘶。
铁蹄与燃烧的牛群轰然相撞的刹那,整片草原仿佛被撕裂了。
马的惊嘶、人的吼叫、牛痛苦的闷嚎绞成一团,火星从皮毛上炸开,溅落在早已铺满的枯草上——那不是寻常的草,是见火就疯的“白草”。
浓烟先于烈焰腾起,像厚重的鬼魅扑向匈奴骑兵。
纵然烧不死人,这遮天蔽日的黑雾已足够夺走视线与方向。
火牛在烟中狂冲乱撞,铁甲与血肉在非人的巨力前扭曲、破碎。
再勇悍的战士,此刻也只觉得脊背窜上刺骨的寒意。
发疯的牛群带着火窜向阵线深处,狂风卷着焰舌四下蔓延。
不多时,匈奴全军已陷在翻滚的烟海里。
骑兵被呛得双目赤肿,咳得撕心裂肺,只顾鞭打战马在昏暗中盲目冲撞。
不断有人坠下马背,顷刻间便被后续纷乱的铁蹄踏成模糊一团。
远处高坡上,张奂的脸上没有半分得意。
那双眼睛冷得像深冬的潭水,只映出底下炼狱般的景象。
他的命令一句接一句落下,平稳却字字如刀:
“左右步卒,列玄襄阵。”
“两翼骑军绕后,截其归途。”
“所有弓手上前,箭矢不限,持续覆盖。”
汉军闻令而动,如精密的器械展开合围。
步兵左右展开,盾墙如鳞,枪矛如林,结成错落而森严的阵型。
前方是滔天火海,唯一看似可逃的缝隙,就在汉军骑兵尚未完全合拢的后方——那是张奂刻意留下的三处缺口。
箭雨开始倾泻。
破空的尖啸连绵成一片,慌不择路的匈奴骑兵如秋草般一茬茬倒下。
惨叫与马嘶混着血腥气蒸腾而上。
在这样拥挤的乱军中 ,便等于被签下了死契。
右阵里,年轻的司马忍不住开口:“将军,为何不令骑兵彻底封死退路?”
张奂未语。
身旁的左司马低声道:“若堵绝所有生路,困兽必反扑,我军纵胜亦代价惨重。
留几道口子,他们便只顾争抢逃命,不会回头死战。
那狭窄的缺口……反而会让他们自己踩踏自己。”
右司马望着下方如蚁群般涌向缺口、却在相互推挤中成片倒下的匈奴人,缓缓吸了口凉气。
“这一仗,”
他喃喃道,“是要让他们一个也回不去了。”
张奂的视线从厮杀震天的战阵缓缓移开,投向草原尽头那片与天相接的苍茫。
他声音里听不出波澜:“话,别说得太早。”
左司马眉头紧锁:“将军是指那支遁走的五千胡骑?即便他们回马,也难挽败局。
我们不是还留了一千精锐在后?缠住他们,应当足够。”
张奂没有接话,只沉默地望着远方。
多年沙场磨出的直觉,此刻正像一根细针,隐隐刺着他的心神——事情,恐怕不会如此顺遂。
几乎就在左司马话音落下的刹那,一声撕裂长空的急报自北方旷野传来。
三人猛然转身,只见一骑卷着烟尘狂奔而至,骑手的声音在风中破碎:“将军!北面二十里外……出现大队匈奴骑兵!”
“大队?”
左司马脸色骤变,“探马发现时已在二十里外,此刻……”
“此刻已到眼前了。”
张奂打断他,声线陡然锐利,“多少骑?”
“约……约有一万!”
左右司马同时倒吸一口冷气:“不是五千?何来一万之众?”
“将军!看——”
亲兵颤抖的惊呼划破空气。
北方地平线上,一道灰暗的潮线骤然涌现。
不过几次呼吸的工夫,那潮线便轰然炸开,化作无数奔腾的黑点,贴着草浪滚滚压来,马蹄声闷雷般捶打着大地。
左司马握缰的手紧了紧:“来得好快……”
张奂却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里淬着铁与冰:“右司马!”
“末将在!”
“带你的人,直插匈奴中军。
在援敌合围之前,我要看见他们的王旗倒下。”
“得令!”
“左司马。”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