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旗……”
程远志声音发颤,“是曹字旗。”
廖化第一个反应过来:“天将军!请率亲卫从东门走!末将断后!”
高升却拔刀指向廖化:“你想让天将军弃城而逃?!”
争论声炸开的瞬间,乐进用尽最后力气掷出了长刀。
旋转的刀身切开雨幕般的箭矢,钉进那名黄巾小头目的胸膛。
那人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刀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缓缓跪倒在血泊中。
李典架起乐进向城门缺口移动。
残存的曹军自发聚拢成锥形阵,用身体为两位将领筑起血肉的屏障。
每一步都有人倒下,但阵型始终向前蠕动,像垂死的蜈蚣仍在倔强爬行。
张梁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拔转马头,黄巾大旗随之转向。
东门方向传来急促的金锣声——那是事先约定的撤退信号。
但已经太迟了。
曹操的先锋骑兵像铁楔般凿入东街,为首那员将领白袍银甲,手中长枪每次突刺都带起一蓬血花。
溃逃的黄巾士卒被驱赶着往回涌,与后续部队撞成一团,自相践踏的惨叫声甚至压过了战鼓。
乐进在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景象,是曹操的中军大旗在城楼上缓缓升起。
旗面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角扫过燃烧的檐角,几 星飘向深不见底的夜空,如同坠向幽冥的星屑。
李典将他拖进城门洞的阴影里,用撕下的战袍死死按住他胸前的箭伤。
温热的血不断从指缝渗出,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天空中逐渐暗淡的火光。
城外的原野上,曹军主力正在展开队形。
无数火把组成流动的光河,缓缓包围这座垂死的城池。
更远的黑暗深处,隐约传来野狗的吠叫——它们已经嗅到了死亡的气息,正从荒坟间聚拢而来。
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又一次扎进耳膜。
李典侧身挥刀,刃锋磕飞两支铁箭,顺势矮身钻进乐进撑起的木板底下。
木板表面已经密密麻麻钉满了箭杆,活像一头炸毛的刺猬。
他喘着粗气,喉咙里泛开铁锈味:“文谦,再缩着等死,不等夏侯将军到,弟兄们的血就该流干了!让我再带人扑一次!”
“休想!”
乐进牙缝里迸出两个字。
他眼前还晃着半个时辰前那片血洼——李典领着百来人反冲出去,迎头撞上的却是黄巾贼早备好的矛阵。
那些削尖的木杆子排成密林,捅穿皮甲就像捅穿湿纸。
逃回来的十几个兵卒,每个人身上都挂着旁人的碎肉。
李典一拳捶在泥地里,指节泛白:“冲是死,守也是死,你倒是划条道出来!”
乐进腮帮咬得棱角分明,眼底烧着某种狠绝的光:“传话——把倒下的弟兄垒起来当肉盾!哪怕最后只剩一个喘气的,也得给我钉死在这儿,等到北边尘土扬起来为止!”
“杀!杀!杀!”
震天的吼声猛然炸响。
对面黄巾阵中,弓手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后面黑压压的轻甲步卒。
木盾连成一片,像移动的城墙压了过来。
乐进猛地站直,将那面插满箭矢的木板狠狠掼在地上。
他反手握住刀柄,沉铁般的重量坠得腕骨发酸。
最后的两百残兵拖着伤躯聚拢过来,每一张污血斑驳的脸上,眼睛却亮得骇人。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故乡见过的饿狼——濒死前龇出的牙,也是这般白森森的。
他最后瞥了一眼北方。
夜色浓稠,什么也望不见。
“——杀!”
乐进率先撞进敌阵。
两名持盾贼兵被他合身一冲,竟像草捆般倒飞出去,连带掀翻了后方一整排人。
短暂的缺口被撕开,血腥味瞬间灌满鼻腔。
李典的吼声混在身后:“跟着乐将军!”
残存的曹军如同烧尽的炭火,爆出最后一道红光。
刀锋砍进骨头的闷响、濒死的哀嚎、盾牌碎裂的炸音,所有声音搅成一锅滚粥。
断指和不知名的脏器碎片溅上半空,又啪嗒啪嗒砸回泥泞里。
在这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活着只剩下一件事:把眼前能动的东西,统统剁碎。
长社城北五里外。
夏侯惇已经能看见天边那抹不祥的红光。
风送来隐约的号角声,还有某种持续不断的、仿佛磨盘碾碎骨头的闷响。
他觉得自己握缰绳的手在发烫——这该死的五里路,怎么比一生还长?
“跑!用你们的肺跑炸!”
他嘶吼着,枪杆抽在马臀上。
两千多人早已跑散了建制,像一群被火燎了尾巴的野兽。
有人跑丢了靴子,有人一边狂奔一边呕吐,所有张开的嘴里都拉着风箱。
可没人停下。
前方夜色中每一瞬的寂静,都让人心胆俱裂。
火光越来越近。
四里。
三里。
马鬃在风里拉成直线。
吊桥在铁蹄下发出 。
夏侯惇的枪尖撕开夜风,像一头撞进骨头的饿狼。
桥板闷响如擂鼓,惊起了城门内血泊中喘息的两群人。
北门洞下,曹军的圈子已被压得只剩喘息的余地——李典甲胄上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乐进咧开的嘴角挂着碎肉,还能站着的兵不足五十。
“让——!”
那一声吼不是从喉咙而是从胸膛里炸出来的。
李典闻声荡开三把卷刃的刀,背脊撞上城墙,笑了三声便软软滑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