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贼仰面栽倒,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涣散开,最后凝成两枚混浊的灰点。
赵谦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又是这般景象,与过往无数次重叠。
这些莽夫从不长记性,总以为人多势众便能横行乡野,到头来连最基本的阵型都守不住。
郭图垂手立在侧后方,面色如常,眼底却掠过暗流。
弓手先发制人,步卒再压上收割,兵书里最寻常的章法,若非他再三进言,这位太守大人恐怕至今还只晓得闭门固守。
林缘处已乱作一锅沸粥。
中箭者蜷在地上抽搐,未伤者像受惊的野兔般在林隙间窜跳,可箭矢仍从半空泼洒而下,不断有人被钉进泥里。
原先黑压压的人头,转眼稀落了大半。
“收弓——”
都尉的喝令撕裂空气。
弓弦震颤声戛然而止,士卒们甩着酸胀的臂膀喘息,额角沁出密密的汗珠。
“步卒——进!”
新一轮的号令炸响。
两千轻甲如决堤之水涌下缓坡,刀锋映着天光,连成一片晃眼的银浪。
赵谦与郭图对视一眼,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心思:残局已定,只待清场。
赵谦吐出一口悠长的气,转向身侧:“公则,颍川可安矣。”
郭图躬身,衣摆拂过草尖:“明公威德,豫州牧之位,舍您其谁?”
赵谦捻动颌下须缕,眼底漾开笑意。
林深处。
马萧的舌尖缓缓擦过刀脊。
铁锈与血的腥气在口腔漫开,激得他脊背一凛。
透过枝桠缝隙望去,林外幸存的贼众正踉跄聚拢,而对面的坡地上,汉军步卒已如潮水漫过原野,旌旗猎猎,甲胄的反光刺得人眼角发酸。
他轻提缰绳调转马头,目光扫过身后每一张脸。
无人出声,只听得见压抑的呼吸与马匹不安的踏蹄声。
八百骑静立如铁铸的雕像,可每一道投来的视线都滚烫——那是饿狼嗅到血腥时的眼神。
头狼无须嗥叫。
它只需立在崖边回望,狼群自会龇出獠牙。
“走。”
马萧喉间滚出一声低喝,战马迈开碎步。
八百骑随之而动,马蹄叩击土地的声音由疏转密,惊起林鸟扑棱棱掠向远天。
“杀——”
他骤然暴喝,双腿猛夹马腹。
坐骑昂首长嘶,箭矢般窜出林荫。
身后蹄声如雷炸响,整片林子都开始震颤,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庞然巨物正破土而出。
树梢凝冻的雪水坠在郭图鼻尖。
他猛地一颤,甩开额前湿发,眼角扫见左侧林间惊起一片黑压压的飞鸟。
空山寂静,鸟群却炸开般四散——林中有动静?
郭图随即摇头。
山贼若懂得设伏,怕是猪也能攀上枝头了。
赵谦忽然侧耳:“公则,听见没有?”
郭图凝神,只闻远处兵刃碰撞与人声嘶吼。”只有厮杀声。”
“不对,”
赵谦眉头锁紧,“左前方……不是战场那边的声响。”
左前方?郭图心头骤然一紧。
转头细听,果然有闷雷般的响动从地底传来般,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原地待命的弓箭手们也纷纷扭头,脸上血色渐渐褪去。
胯下战马同时昂首嘶鸣,前蹄不安地刨着泥地。
“旗!那里有旗!”
一名弓箭手尖声叫道,手指颤抖地指向坡地尽头。
赵谦与郭图抬眼望去,只见昏沉天际下,一杆赤红大旗刺破林梢,旗面上金线绣着的字迹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旗后黑压压的骑影如潮水漫过山野,马蹄踏碎草泥,刀锋映着天光,凛冽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扑面而来。
弓箭阵列开始松动,有人踉跄后退。
“是那支流寇……”
赵谦嗓音发颤,“他们本该在南阳……袁公路误我!”
清一色的骑兵。
郭图指甲掐进掌心。
己方步兵已与前方贼众缠死,此时回撤已无可能。
这支骑兵人数虽寡,却恰如尖刀插向肋间——时机狠辣,竟无周旋余地。
……
马萧纵马冲在骑阵最前,肩上披风被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缓坡在蹄下飞速倒退,汉军弓箭手苍白的脸孔越来越清晰。
他长啸一声,眼中寒芒如冰刃刮过敌阵——那些瞳孔里缩紧的恐惧,正是他想要的。
不仅要碾碎他们的阵列,更要碾碎他们的胆魄。
战马嘶鸣跃起,凌空跨越数丈,如巨石轰然坠入羊群。
刀光一闪,一名弓箭手连惊呼都未出口,身躯已在血雾中裂成两半。
马蹄卷起的烟尘尚未落地,马萧身后的八百骑已如决堤的洪水漫过荒原。
骑手们绷直脊背,手中弯刀划破空气时带起一片尖锐的啸音。
沉重的撞击声如同闷雷炸开,骑阵挟着冲势碾入汉军弓手队列,仿佛巨浪拍碎沙垒。
刀刃斩落的弧光织成一张死亡的网,哀嚎声顿时撕裂了天空,血雾混着尘土扬起,地上顷刻间倒伏一片残缺的身影。
密林边缘,邓茂的刀锋刚劈开一面木盾。
碎裂的木屑还在空中飞溅,他手腕一翻,刀尖已抹过那名汉军咽喉。
温热的血珠溅上他手背时,他转头望见远处骑兵切入敌阵的场面。
一股灼热的气息猛然冲上他眼眶——那些因同伴倒下而积压的郁气瞬间蒸腾无踪。
他跃上身旁凸起的巨石,吼声从胸腔里迸发出来:“马萧的人到了!杀回去!”
石块与木棍再度扬起,原本溃散的山贼竟像潮水回涌般反扑。
混战的人堆后方,汉军都尉眯起了眼睛。
他悄无声息地张弓搭箭,弓弦震颤的微响被厮杀声淹没。
箭矢穿透邓茂胸膛的瞬间,他嘴角浮起一丝冰凉的弧度。
邓茂身体晃了晃。
他低头看见箭翎在胸前颤动,像枝突兀生长的枯枝。
他想抬起手臂,却只觉力气正从指尖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