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肩宽背厚,眼如鹰隼,一身草莽气扑面而来。
后面还跟着个兵卒,手里捧着只黑漆木匣。
“这是何人?”
何进脊背绷紧。
不待何苗开口,那汉子已哑声答道:“牛头山周仓。
如今在八百流寇头领马萧帐下听差。”
何进脸色骤变:“贼寇竟敢登门?推出去斩了!二弟你糊涂,若让宦官知道——”
“斩不得!”
何苗急急打断,“父亲性命攥在他们手里!且听他说完。”
周仓鼻腔里哼出冷笑:“奉马头领之命,特来献上三样东西:南阳太守秦颉的脑袋、太守印绶、还有令尊亲笔信。
头领让我传话——十日之内,备齐两千匹战马送往南阳。
逾期……就准备收尸罢。”
何进指尖发颤地指着周仓,眼中杀意翻涌,那个“杀”
字却在喉头滚了几滚,终究咽了回去。
南阳人都知道,屠户出身的何进最重孝道。
当年老父背上生疮,气息微弱,是他伏在榻边一口口吸出脓血,足足吸满三只陶盂,父亲才捡回性命。
灵帝为此在朝堂上赐下“天下楷模”
的匾额。
周仓昂着脖子:“要杀便杀,皱下眉头不算好汉。”
何进脸上青白交替,最终颓然摆手:“押下去……严加看管。”
甲士应声押人退下。
捧匣的兵卒望向何苗,见何进全然没有验看首级的意思,何苗也挥了挥手,那人便低头捧着木匣退出厅外。
何进背着手在屋里打转,靴底把青砖磨得沙沙响。”两千匹军马……好大的胃口!”
他突然停步,“这伙流寇什么来历?那头领又叫什么?”
“他们打‘八百流寇’旗号,闹得颇有阵仗。”
何苗垂首应道,“贼首姓马名跃,表字伯齐,自称是伏波将军马援的后人。”
“八百流寇?马萧?”
何进气极反笑,“他也配称伏波将军之后?若落在我手里,定将他千刀万剐!”
何苗立在旁边唯唯称是,不敢接话。
何进又转了两圈,猛地收住脚步:“此事……还有旁人知晓么?”
何苗低声道:“除了中军校尉袁术与那三名随行护卫,鲁阳令及当地数名官吏也知晓内情。”
何进眼底寒光一闪,声音压得极低:“立刻处决那三名护卫,再派人料理鲁阳令等知情者。
至于袁术……他是司空袁逢嫡子,袁家四世三公,根基盘错朝野,动不得。
我须亲自登门。
袁逢向来憎恶阉党,应当肯施援手。”
何苗倒吸一口凉气:“兄长这是要做什么?”
何进闭目长叹:“两千匹军马,仓促间何处筹措?即便凑齐了,难道真送给那八百流寇不成?这是通敌灭族的大罪!父亲……救不回了。
唯有让知情者永远闭嘴,才不至落下不忠不孝的骂名。”
何苗急道:“不可!小弟在鲁阳遇见贼将周仓时,他们早已招摇过市,穿行南阳、汝南两郡数县之地,目睹者成千上万,岂能杀尽?”
何进仰首望向梁木,喉结滚动数下,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救不得,瞒不住……进退皆是无路啊。”
司空府书房内,炭火正暖。
袁逢临窗执笔,墨迹在纸上游走,忽闻廊下铁甲碰撞之声。
他倏然回头,只见袁术已大步踏入屋内,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我儿回来了?”
袁逢搁笔起身,“可迎回何老太爷?”
袁术摇头:“老太爷陷在贼人手里,救不回了。”
待袁术将途中遇见何家信使、流寇周仓等事细细道来,袁逢凝神片刻,骤然变色:“我儿性命危矣!大将军虽以孝道立名,实则心冷如铁。
如今既救不回父亲,必会屠尽知情之人以保全名节。”
袁术却微微一笑:“父亲不必忧虑。
那贼首马萧早有算计——周仓一路北上,穿城过县,沿途百姓皆目睹何老太爷被掳之事。
何进纵是当朝大将军,难道能把两郡数县的百姓乡绅全都杀光么?”
袁逢怔住:“果真如此?”
“千真万确。”
“这般说来……八百流寇的贼首马萧,倒是心思缜密之辈,非张曼成、赵弘之流可比。
幸而此事与我袁家尚无瓜葛,且让他人头疼去罢。”
袁术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父亲,眼下虽无干系,很快便要有关联了。”
知子莫若父,袁逢见儿子这般神情,心头猛然一紧:“秦颉已死,南阳太守空缺……你莫非想谋取此位?”
“正是。”
袁术脊背挺直如枪,“还请父亲与叔父联名上奏天子,促成此事。”
袁逢蹙眉:“秦颉坐拥南阳兵马尚败于马萧之手,你若接任,如何应对那八百流寇?”
袁术不以为意:“秦颉之败,非兵卒不力,乃用兵无方。
儿多方探查,已摸清马萧用兵之道:其众来去如疾风,日行百里,从不固守城池,专挑守备薄弱处突袭。
南阳军屡次扑空,非不能战,是根本寻不到敌人踪迹。”
“天下州郡众多,何处不能施展抱负?”
袁逢语气沉重,“何苦偏选南阳这凶险之地,非要与那悍贼生死相搏?”
袁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并未直接回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父亲如何看待眼下这纷乱的世道?”
袁逢长叹一声,声音里透着疲惫:“黄巾虽平,祸根未除,四方盗匪如野草疯长。
这朝廷……怕是要撑不住了。
宗正卿刘焉前几日递了奏章,提议恢复州牧之制,总揽各州兵马钱粮以便剿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