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海边，风里已经带了点凉丝丝的咸腥味，卷着白色的浪花，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溅起细碎的泡沫。
我们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终于到了学院指定的海边写生基地。
车刚停稳，车厢里就炸开了锅，同学们背着画板拎着画箱往下冲，叽叽喳喳的声音混着海浪声，格外热闹。
我被张琪拽着胳膊往下走，眼睛却忍不住往前面瞟。
何晚棠走在最前面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冲锋衣，背着画板，手里还拎着我的画箱。
昨天晚上从画室出来，我红着脸跟她说，毕业展的初稿，我会跟她一起好好完成。
没说接受她的告白，也没说拒绝，只是没再躲着她了。
可她却像是读懂了我没说出口的话，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没逼我给答案，只是伸手，轻轻擦掉了我脸上还没干的眼泪，说了句“好，我等你”。
从那天起，她依旧不吵不闹，只是把照顾我的事，做得更细致了。
早上会在宿舍楼下等我，给我带热乎的早餐；上课会帮我占好靠窗的位置，摆好我常用的画笔；晚上会陪我在画室改画到深夜，再把我安全送回宿舍楼下。
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把我包裹住，让我躲无可躲，也不想再躲。
张琪凑在我耳边，挤眉弄眼地笑：“可以啊许繁星，这才几天，就把冰山学姐拿捏得死死的，连画箱都帮你拎了。”
我脸一热，伸手怼了怼她的胳膊，嘴硬道：“什么拿捏，就是合作搭档，互相帮忙而已。”
“得了吧你。”张琪翻了个大白眼，“谁合作搭档，会把你爱喝的奶茶口味记得清清楚楚？会当众说‘她是我的人’？”
我没说话，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往上扬。
是啊，她对我太好了。
好到我那些用来防备的壳，一点点都碎掉了，好到我甚至开始想，就算当真了，就算陷进去了，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何晚棠已经在写生基地的门口停下了，回头看向我们，视线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对着我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过去。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拉着张琪快步走了过去。
“画箱重不重？我自己拎吧。”我伸手想去接她手里的画箱，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我像被烫到一样，快速缩了回来，耳尖瞬间发烫。
她看着我泛红的耳尖，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很淡，快得像我的错觉，却没松开画箱，只是淡淡开口：“不重，先去分宿舍，放好东西，下午两点集合，教授要布置写生任务。”
“哦，好。”我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往里走，像个被家长领着的小朋友，乖得不行。
张琪在后面看着我这副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写生基地靠海，宿舍是两层的小洋房，女生住二楼，男生住一楼。
我和张琪分在一间，何晚棠的房间就在我们隔壁。
放好东西，我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海。
蓝盈盈的天连着一望无际的海，白色的浪花卷着沙滩，远处的渔船飘在海面上，像一幅天然的油画，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张琪凑过来，撞了撞我的肩膀：“哎，说真的，你到底怎么想的啊？何晚棠都做到这份上了，你就没点想法？”
我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心里乱乱的。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我怕……怕这只是一时的新鲜感，怕她以后就腻了。”
“你啊，就是被你爸妈的事吓怕了。”张琪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何晚棠是什么人？全澜光谁不知道，她对谁都冷得像块冰，唯独对你，掏心掏肺的，这还不够真心吗？”
我没说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是啊，她对我，和对别人，从来都不一样。
可我还是怕。
怕自己一旦陷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了。
下午两点，所有人都背着画板，在沙滩上集合。
教授拿着扩音器，站在最前面，布置这次写生的任务：“这次写生，为期一周，最终要交三张海景速写，两张色彩创作，计入你们的期末成绩。今天下午的任务，就是画眼前的海景写实速写，要求透视准确，光影到位，日落之前交上来，我挨个检查。”
话音刚落，周围就响起一片哀嚎。
尤其是我们抽象系的，平时画惯了自由的色块，最头疼的就是这种规规矩矩的写实速写，透视、光影、比例，条条框框一大堆，稍微错一点就全崩了。
我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完了。
我最不擅长的，就是海景写实。
之前画静物，还有个固定的形可以抠，这海浪一波接一波，沙滩、礁石、海面、天空，透视关系乱得像一团麻，我根本就画不明白。
张琪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脸同情：“兄弟，节哀，我先溜了，找个角落画我的鬼画符去了。”
说完，她就背着画板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大海，手里的速写本重得像块石头，半天都迈不开脚。
就在这时，身边传来熟悉的、清清淡淡的声音：“怎么了？不会画？”
我转过头，何晚棠站在我身边，背着画板，手里拿着削得尖尖的炭笔，看着我，眼里带着点笑意。
我脸一热，梗着脖子嘴硬：“谁说我不会画？我就是在找角度。”
“哦？”她挑了挑眉，也不拆穿我，只是指了指不远处的礁石，“那边角度好，光影稳，去那边画？”
我点了点头，硬着头皮，跟着她往礁石那边走。
找了个平整的位置，支起画架，我坐在小马扎上，盯着眼前的大海，咬着笔杆，半天都下不去第一笔。
旁边的何晚棠，已经低头画了起来。
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海浪声里格外清晰，她握着笔的手很稳，落笔干脆利落，不过十几分钟，海景的透视框架就已经搭好了。
礁石、沙滩、海面、天空，比例精准，光影层次分明，连海浪的动态都画得活灵活现。
我偷偷瞟了一眼她的画，再看看自己空白的速写本，脸更烫了，心里又急又慌。
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在速写本上落下了第一笔。
越画越乱。
透视怎么都不对，礁石画得歪歪扭扭，海浪画得像一团乱麻，光影更是一塌糊涂，好好的海景，被我画得像小孩子的涂鸦。
我越画越烦躁，把炭笔往地上一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着画纸上乱七八糟的线条，差点把速写本撕了。
“画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