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演武场，卷起满地枯叶。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颤抖，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天元城的秋总是来得急，带着一股迫不及待要将一切生机剥尽的狠劲。
林尘站在场边阴影里，握紧的拳头藏在袖中，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能听见——那些压低的讥笑，那些故作惊讶的叹息，那些毫不掩饰的鄙夷。十年了，这些声音早已刻进他的骨头里，比任何功法口诀都记得牢。
“看，咱们林家百年一遇的‘奇才’来了。”
“五灵杂根啊，听说比杂役弟子的三灵根还不如。”
“家主这些年砸了多少资源？啧啧，全打水漂喽……”
林尘垂下眼睑。青石地面上裂缝纵横，像极了这些年他在心里默默划下的伤痕——一道，又一道。不是愤怒，愤怒会烧尽，而他心里这点东西，是冷的，是钝的，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已经成了身体一部分的痛楚。
十六岁。从他六岁测出那该死的五灵杂根起，整整十年。
五行俱全，灵气亲和度却分散如沙。修炼速度不及单灵根的五分之一，更要命的是，他的灵根品质是垫底的“凡品”。在强者为尊的修炼界，这等于判了死刑。
“尘儿。”
林尘抬头。爷爷林震天不知何时已走到身旁。老人今日穿着家主的暗纹锦袍，背却比往日更驼了些。那双曾经执掌林家三十年的手拍了拍林尘的肩膀，掌心温暖，力道却虚浮。
“今日大比，尽力就好。”林震天说。声音里的疲惫，比话语本身更沉。
尽力就好。林尘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十年前第一次听到时，他燃了一整夜；五年前再听，他咬破了嘴唇；如今，这话像一根钝针，扎进去，连血都流得慢了。
他知道爷爷尽力了。十年间，无数丹药、灵石、秘法，但凡有一丝希望，老人从没放弃过。可希望这东西，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地摔打。
“下一个，林尘对林峰！”
裁判的声音像鞭子抽在空气里。演武场四周骤然一静，随即响起压抑的骚动——那是看戏人调整坐姿的声响。
林尘深吸一口气，踏上演武台。
青石台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秋日惨淡的天光。对面，堂兄林峰已负手而立，一身练功服纤尘不染，嘴角那抹笑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
林峰，十八岁，炼体境三重。在林家年轻一辈中不算顶尖，但对付他，足够。
“尘弟。”林峰随意拱了拱手，动作敷衍得像在驱赶苍蝇，“放心，哥哥会手下留情的。毕竟……”
他故意顿了顿，等场下的耳朵都竖起来。
“把你打坏了，爷爷又该心疼得几天吃不下饭了。”
哄笑声炸开。林尘看见裁判嘴角也抽了抽，强忍着没笑出声。他站在原地，摆出林家基础拳法的起手式——这套拳他练了十万遍，每个动作都刻进了肌肉里，可那又如何？
“开始！”
林峰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废话。身影如离弦之箭，右拳裹着淡青色灵力直轰胸口——风属性灵力，虽微弱，却已足够碾压一个连灵力都难以凝聚的废物。
林尘侧身。拳风擦着脸颊过去，火辣辣地疼。他踉跄后退，鞋底在青石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哟，躲得倒快。”林峰笑了，那是猫戏老鼠的笑。
第二拳接踵而至，直取面门。林尘抬臂格挡，“砰”的一声闷响，整条手臂瞬间麻木。他能听见自己骨头在呻吟，能尝到口腔里泛起的铁锈味。
“第三招！”
林峰的腿扫来，快得只剩残影。林尘想躲，身体却跟不上意识。重击狠狠砸在侧腹，剧痛如炸开的火雷，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飞了出去。
后背撞上演武台边缘的石栏，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一口鲜血喷出，在青石上溅开刺目的红。
场下静了一瞬。
然后哄笑如潮水般涌来，比刚才更响，更肆无忌惮。
“三招！就三招！”
“我还赌他能撑五招呢，晦气！”
“废物就是废物，扶不上墙的烂泥……”
林尘趴在地上，侧脸贴着冰冷的石面。视线模糊中，他看见那些脚——林家子弟的锦靴，族中长辈的皂靴，还有一双……爷爷微微颤抖的官靴。
“够了！”林震天的声音炸响，带着家主久违的威严，“带尘儿下去疗伤！”
有人上来拽他，动作粗鲁得像拖一条死狗。林尘任由他们摆布，目光空洞地望着天空。秋日的天很高，云很淡，像一张漠然的脸，俯视着人间这出无关紧要的闹剧。
他被丢在后山。
这里是林家处理垃圾的地方——废弃的兵器、炼坏的丹药、还有像他这样没用的废物。身体砸在枯草堆里，溅起一片尘土。那些脚步声没有停留，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夜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林尘仰面躺着，望着天幕上逐渐浮现的星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痛细密而持久，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内脏。但他没昏过去——这些年，他对疼痛的耐受力早已超出常人。
昏过去是奢侈的。清醒地承受，才是他的命。
忽然，胸口传来一阵温热。
起初他以为是伤口发炎。但那热度持续攀升，越来越烫，像揣了块烧红的炭。林尘艰难地抬手，摸索着探入衣襟——触到了那枚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