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志雄回台湾自首的消息,是何守诚从澳门打电话来说的。过了三天,何守诚在电话那头讲,高志雄兑了旅馆的房钱,去了码头,坐船回的基隆。走的那天早上,他在码头站了一会儿,望着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后来船来了,他就上去了。一上船就没再回头。
念祖握着听筒没说话。何守诚问他你就不怕他回去以后反咬你一口,念祖说他不会,他回去是保命,不是找死。反咬我救不了他的命,只会让他死得更快。何守诚没再问了。
台湾那边的消息来得很快。高志雄自首后的第五天,陈耀祖从基隆打来电话,说高志雄交代了这些年做过的所有事,军火走私、烟土买卖、买通海关、收买官员,一桩一件,记得清清楚楚,连哪年哪月哪日、经手人是谁、钱款多少都写在了纸上,交上去的账本厚厚一摞。检方根据他的口供抓了几十个人,从上到下,从台湾到香港到菲律宾,一网打了不少。钱世豪在菲律宾没被牵连,他在公海上抢货的事高志雄不知道,交不出来。
念祖说高志雄没把你供出来。陈耀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把我供出来了,可检方没追究,因为我是被胁迫的,仓库里的事,陈永华的事,高志雄的事,都是他逼我干的。我是受害者,不是同谋。
念祖说,你以后可以回大陆了。陈耀祖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哑了,说魏先生,谢了。念祖说,别谢我,谢你自己,你没出卖我,我也没出卖你。公平。
念祖挂了电话,站在柜台后头,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六枚,磨得锃亮。他把铜钱攥紧,贴在胸口。念娘从后院进来,抱着家兴,孩子手里攥着那个小木勺,看见念祖就喊舅。念祖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家兴搂着他的脖子,用那个小木勺敲他的后脑勺。念娘问高志雄的事完了,念祖说完了。念娘说,以后不会有人再来找麻烦了。念祖说,不会了,该抓的抓了,该跑的跑了,该倒的倒了,没人了。
念娘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她知道念祖说得不对——人永远不会没有麻烦,旧的去了新的会来。可她没说出口。她只是把孩子接过来,转身走进了后院。
码头上的生意恢复了正常。张志恒每天在办公室看货单、排船期、算账目。他买了台计算器,按起来滴滴响,比他以前打算盘快多了。阿福说那东西不靠谱,万一坏了怎么办,张志恒说坏了还有算盘,阿福说他就是看不惯那东西。念祖听了没说话,他自己也不用计算器,可他不反对别人用。
那天下午,张志恒从办公室出来,在码头上找到念祖。他拿着一份合同,说有个日本客户想长期合作,量不小,价钱也好,条件是要签长期合同,一年一签,每年固定数量,不能断供。念祖看了看合同上的数字,又看了看交货日期和违约条款,每一页都翻得很仔细。他问张志恒日本客户叫什么名字,张志恒说叫田中,在大阪开了一家药材公司,专做高档药材,以前从韩国进货,现在改从咱们这儿进了。
念祖把合同合上,问他见过田中本人吗。张志恒说见过,他来香港看过货,在铺面里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走了。人很和气,话不多,看货很仔细,是个内行。念祖听说他来过铺面,自己却不知道,看了阿福一眼。阿福点点头说是有这么个人,那天念祖不在铺面,是念娘招待的,念娘说那人话不多,都在看货,看完就走了。
念祖想了想,把合同递给张志恒,说签一年试试,货不能断供,让乃莫那边再扩一百亩。张志恒点点头,拿着合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