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强的事查清之后,念祖在铺面后头的小院里坐了一整夜。石榴树在风里摇晃,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一枚一枚摆在石桌上,借着月光看那些磨得发亮的边缘、那些越来越深的划痕。他想起姥爷,想起姥爷说过的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可他做不到。他见过太多背叛,从郑家驹到方德明,从洪爷到罗四海,每一个都笑里藏刀,每一个都在背后捅刀子。
天亮的时候,念娘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石桌上摆着那几枚铜钱,一动不动。她走过去,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一夜没睡?”念祖说,睡不着。念娘没再问,转身进屋了。家兴醒了,在屋里哭,她把他抱起来,哄了一会儿,哭声停了。
念祖把铜钱收好,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从头浇下来。水凉得他打了个哆嗦,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阿福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很难看。念祖接过信,拆开,是乃莫写来的。信上说,缅甸那边出了事。察猜的人跟乃莫的人在山上发生了冲突,为了一块地。那块地本来是乃莫的,察猜说是他的,两边各不相让,打起来了。死了三个,伤了七八个。乃莫说,魏先生,你得来一趟。
念祖把信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阿福问他怎么办,念祖说,去缅甸。阿福说,你一个人去?念祖说,带伊万。阿福说,我呢?念祖说,你留下。药材行的事你盯着,念娘和孩子你护着。阿福看着他,点了点头。
念祖走的那天,天阴着。念娘送他到码头,家兴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胸口,红扑扑的。念祖上了船,站在船头,朝她挥了挥手。念娘也挥了挥手。船开了,越走越远。
念祖到美斯乐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乃莫在山脚下等着他,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还有一道没结痂的疤。他看见念祖,迎上来,握住他的手。“魏先生,察猜不讲理。那块地我种了两年,他说是他的。他派人来抢,我的人不让,就打起来了。”
念祖说,察猜在哪儿?乃莫说,在他的营地里。念祖说,我去找他。乃莫的脸色变了,说你一个人去?念祖说,一个人。
察猜的营地还是那个样子,破破烂烂的,可人多了,枪也多了。念祖走进去,那些人都认识他,没人拦。察猜坐在最大那顶帐篷里,正在啃一只鸡腿。他看见念祖进来,把鸡腿扔了,站起来。“魏先生,你来了。”念祖说,那块地的事,怎么回事?
察猜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块地本来就是我的。乃莫种了两年,我没说什么。可他现在要扩种,扩到我的地盘上,我不答应。”念祖说,那块地你以前没用,乃莫用了两年,你说是你的。察猜说,就是我的。念祖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察猜,你要那块地,干什么用?”
察猜说,种药材。念祖愣了一下。察猜说,你的药材卖得好,我也想种。可乃莫不让我种,他把好地全占了。念祖往前走了一步。“你想种药材,可以。可你不能抢乃莫的地。他的地是他开出来的,你抢他的地,就是不给我面子。”
察猜的脸色变了。“魏先生,我给你面子,才跟你说这些。换个人,我早把他打出去了。”念祖说,你打,我也打。你打死乃莫,我打死你。你打不死乃莫,乃莫打死你。你们俩都死了,地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