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华被带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和胜和来了十几辆车，把整片橡胶林围得水泄不通。光头走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一把刀，刀刃在车灯下闪着寒光。他走到念祖跟前，站住，看着念祖浑身是血的样子，看着念娘怀里抱着的家兴，看着伊万端着枪站在旁边。他把刀插回腰里。
“魏念祖，这个人，我带走了。”念祖说，带走吧。光头看着他，问他有什么话要带给陈永华。念祖想了想，说，告诉他，香港不是他的地盘。
光头点点头，一挥手，两个人把陈永华从地上拖起来。陈永华的脸肿得像个猪头，眼睛只剩下一条缝，可他还是看见了念祖。他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光头把他推进车里，车门关上了。车队开走了，尾灯一闪一闪的，消失在夜色里。
念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尾灯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念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家兴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胸口，红扑扑的。念祖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乃莫从人群里走出来，胳膊上还缠着绷带。“魏先生，下山吧。车在山下等着。”念祖点点头。他转过身，走在最前头。念娘跟在他后面，伊万跟在她后面，乃莫带着人断后。月光照在橡胶林里，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们下了山，上了车。车开了，美斯乐越来越远。念娘靠在车窗上，抱着家兴，闭上眼睛。念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看着孩子，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几枚铜钱。磨得锃亮，边上的划痕越来越深。他把铜钱攥紧，贴在胸口。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冷冰冰的。
回到香港的时候，天快亮了。阿福在码头等着，胳膊上还吊着绷带，看见念祖从船上下来，迎上去。念祖哥，念娘和孩子没事吧？念祖说，没事。阿福的眼眶红了，念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回家。
药材行的灯亮了。丫头从后院冲出来，看见念娘，一把抱住她，哭着说念娘你可回来了。念娘拍着她的背，说娘，没事了。阿强站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小鱼抱着念根念家站在门口，两个孩子已经睡了，歪在她肩上。
念祖走进后院，站在那棵枣树下。月亮快落下去了，挂在树梢头，白惨惨的。他把手放在树干上，摸着那块疤。树皮粗糙，扎手，凉丝丝的。
伊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孩子，陈永华倒了，可他在台湾的人还在。孙国良还在，沈青山那边盯着的人还在。你得罪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
念祖说，我知道。网破了，鱼就跑了。鱼跑了，再织网。可织网需要时间。这段时间，咱们得撑住。
伊万看着他。“你撑得住吗？”
念祖转过身。“撑不住也得撑。念娘和孩子在后头，阿福和丫头在前头，乃莫和察猜在缅甸，沈青山在南洋。这些人，都得靠咱们。”
伊万点点头，转身回屋了。
念祖站在树下，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月亮落下去，天快亮了。他把铜钱攥紧，揣回怀里。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第二天早上，念娘起来的时候，念祖已经不在屋里了。她走到院子里，看见他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树枝。他剪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剪，剪下来的枝条码在墙根。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表哥，你一夜没睡？”
念祖没停手。“睡不着。”念娘说，陈永华的事，完了吗？念祖把剪刀放下，转过身看着她。完了，也没完。陈永华倒了，可他那张网还在。孙国良还在，洪爷死了可和胜和还在。台湾那边，还有他的人。念娘看着他，问他怕不怕。念祖说，怕。可怕有什么用？该来的，躲不掉。
念娘没说话。她走到枣树下，把手放在树干上，摸着那块疤。树皮粗糙，扎手，凉丝丝的。她想起姥爷，想起姥爷说过的话。她把手收回去，转身走进屋里。家兴醒了，在炕上哭，她把他抱起来，解开衣襟给他喂奶。孩子含住了，不哭了，吸得很用力。她低下头，看着那张小脸，嘴角翘起来了。
念祖站在院子里，听见孩子的哭声，又听见哭声停了。他站了一会儿，拿起剪刀，继续修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