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祖从台湾回到香港没多久，码头就被封了。不是和胜和的人来闹事，是港英政府的海事处贴了封条，说仓库违规占用海岸线，要拆除。白纸黑字，盖着红戳，贴在那扇铁门正中央，风吹过来，哗啦啦响。念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封条，看了很久。阿福站在他身后，胳膊上的绷带刚拆，肩膀上的伤口结了痂，一用力还会渗血。他骂了一句脏话，念祖没回头，伸手拦住他，说骂没用，让他们封，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封多久。
伊万从码头西边走过来，瘸着腿，脸色铁青。他说问过了，海事处的人说是接到举报，说仓库违规占用海岸线。举报的人是谁？伊万摇摇头，查不到。念祖转身往回走，阿福跟在后头，伊万跟在后头。三个人走回药材行，念娘正在柜台后头算账，家兴在地上爬来爬去，抓着柜台腿站起来，又坐下去。她抬起头，看见念祖的脸色，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
念祖走到后院，站在枣树下。伊万跟过来，念祖开口说，码头封了，仓库没了，货到了没地方卸。伊万说，可以用别人的码头。念祖问谁的码头，伊万沉默了一会儿，说洪爷的。
念祖转过身，看着伊万。伊万说和胜和的码头在西边，离这儿不远，可以租。念祖没说话，走到枣树下，把手放在树干上。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他站了一会儿，说，不租。伊万看着他，念祖说，租了他的码头，就等于认输。以后他说什么是什么，药材行就不是咱们的了。
念娘从屋里出来，抱着家兴，站在念祖旁边。孩子伸出手要念祖抱，念祖接过来，抱在怀里。家兴搂着他的脖子，喊了一声“舅”，念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低下头，亲了亲孩子的脸，说码头的事我来想办法。念娘看着他，问他想什么办法，念祖说走水路，从鲤鱼门那边走，那边不是和胜和的地盘。
伊万摇摇头说鲤鱼门那边水浅，大船进不来。念祖说那就用小船，一船一船运。伊万说那样成本高一倍，念祖说成本高一倍也比认输强。
念娘把孩子抱回去，转身进了屋。念祖站在枣树下，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几枚铜钱。他把铜钱攥紧，贴在胸口。伊万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林秀英从南洋发来一封电报。电文很短，只有几行字：沈老板的车被人撞了，人没事，车报废了。对方逃逸，警方查不到。念祖拿着那封电报，站在柜台后头，看了好几遍。他把电报递给阿福，阿福看完了，手在抖。念祖问是不是陈永华干的，阿福说不是他还能是谁。念祖把电报收好，说，他不是冲着沈青山去的，是冲着咱们来的。沈青山的货断了，咱们的药材就卖不出去了。
阿福攥紧拳头。“念祖哥，咱们不能这么等着。他动一下，咱们退一步。他动两下，咱们退两步。退到最后，没地方退了。”念祖看着他，问他想怎么办。阿福说，他动咱们，咱们也动他。他在台湾，咱们去不了。可他在香港有人，洪爷，孙国良，这些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念祖没说话。他走到柜台后头，坐下，翻开账本。阿福站在旁边等着，等了很久，念祖开口了。“阿福，你去趟澳门，找何守诚。问他，洪爷最近有什么动静。还有孙国良，他是不是常去澳门。”阿福点点头，转身走了。
念祖一个人在药材行里坐着，天黑了，他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他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磨得锃亮，边上的划痕越来越深。他把铜钱攥紧，贴在胸口。他想起姥爷，想起姥爷说过的话。他想起姥爷一个人站在巷子里，面前是几十个人，他一步都没退。
阿福第二天下午从澳门回来。何守诚查到了，洪爷每个月的十五号去澳门，葡京酒店，跟一个姓孙的一起吃饭。那个姓孙的，就是孙国良。念祖把阿福带回来的那张纸条看了又看，上头写着葡京酒店，十五号，晚上八点，鸿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