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血还没干透，和胜和的人就找上门来了。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递话的。
那天下午，药材行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上下来三个人，打头的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白色绸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转着两颗玉核桃。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魏记药材”那块招牌，看了一会儿，推门进来。阿福在柜台后头，看见这个人，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在地上。他认得这人——和胜和的坐馆，洪爷。洪爷本名洪金彪，和胜和的老大，整个湾仔、尖沙咀、旺角都有他的人。那个死在码头上的姓洪的，是他侄子。
念祖从后院出来，站在柜台前头。洪爷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把玉核桃往桌上一搁。“你就是魏念祖？”念祖说：“我是。”洪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腿。“我侄子死在你的码头上，你的仓库里。这事，你怎么说？”
念祖看着他。“洪爷，你侄子死在码头上，不错。可那码头不是我的，那仓库也不是我的。租仓库的人姓周，货也是他的。你侄子带人去抢货，被人打了。跟我没关系。”
洪爷的脸色变了。“跟你没关系？那是你的码头！你的地盘！”
念祖说：“洪爷，这片码头，我用了好几年。没人说过那是我的地盘，我也没说过。谁想用，我租给他。可你侄子带人去抢，不是租，是抢。抢别人，我不管。抢我的客人，不行。”
洪爷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他盯着念祖，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阿福的手已经摸到了柜台底下的刀把上，念祖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阿福没动。
洪爷盯着念祖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他把那两颗玉核桃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嘎嘎响。“魏念祖，你胆子不小。我洪金彪在道上混了三十年，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念祖说：“我不是道上的人。我是做药材生意的。你侄子的事，跟我无关。可你要是想替他出头，我接着。”
洪爷把玉核桃往桌上一拍。“行。我侄子的事，我不找你。可那个姓周的，你得把他交出来。”
念祖说：“我不认识他。他租我的仓库，留的是公司名。你要找他，自己查。”
洪爷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他惹不起。“魏念祖，今天我给你面子。可你给我记住，这片地方，和胜和说了算。你安安稳稳做你的药材生意，我不管你。你要是掺和别的，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站起来，拿起那两颗玉核桃，转身走了。
阿福从柜台底下把手抽出来，手心里全是汗。“念祖哥，洪爷这是来探路的。”念祖说：“我知道。”阿福说：“他会不会再来？”念祖说：“会。可下次，不会这么客气了。”
念祖走到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阿福，去查查，周先生到底是什么人。这回要查清楚，不只是表面上的东西。”
阿福点点头，转身走了。
阿福查了五天，带回了一沓厚厚的资料。周先生，本名周明远，五十六岁，浙江人，四九年去的台湾。早年做贸易，后来涉足航运、房地产、军火。跟台湾政界、军界都有关系。在香港、澳门、东南亚都有产业。这个人，手眼通天。可这些念祖都知道。阿福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递过来。“念祖哥，这个你可能不知道。”
念祖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两个人，站在一艘游艇前头，搂着肩膀，笑得很开心。一个是周明远，另一个——念祖的手抖了一下——是沈青山。
念祖抬起头，看着阿福。“沈青山跟周明远认识？”阿福说：“不但认识，还是老交情。我查了，他们一起做过好几单生意。航运、房地产，还有——军火。”
念祖把照片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沈青山，那个从南洋来的橡胶大王，那个跟他签了包销合同、说要买药材做药厂的人。他跟周明远是朋友。周明远运军火，借他的码头。沈青山买药材，跟他签合同。这两件事，是碰巧，还是有人安排？
“阿福，沈青山现在在哪儿？”阿福说：“在香港。住半岛酒店，还是上次那个套间。”
念祖转过身。“帮我约他。明天下午，我要见他。”
第二天下午，念祖到了半岛酒店。沈青山在套间里等着他，穿着那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桌上摆着茶具和水果，林秀英站在旁边，看见念祖进来，朝他点了点头，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