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走后的第三天，念娘把药材行关了。
不是彻底关，是关半天。早上开门，中午关门。下午她在家里歇着，丫头逼她睡的。她睡不着，躺在炕上，望着房顶。房顶上有一道裂缝，从去年就在那儿，一直没补。她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丫头端着一碗汤进来，看见她睁着眼，叹了口气。“又没睡？”念娘说：“睡不着。”丫头把汤放在炕沿上，坐在她旁边。“念娘，你不能这样。你肚子里有孩子。”
念娘没说话。丫头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凉。“阿福会回来的。”念娘摇摇头。“不会了。”丫头说：“你怎么知道？”念娘说：“他走的时候，没留地址。”
丫头不说话了。她看着念娘，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心里头像针扎。她把汤端起来，递到念娘嘴边。“喝点。”念娘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完汤，她闭上眼睛。丫头给她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念娘没睡着。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那三枚铜钱。一枚她的，一枚念祖的，一枚留给孩子的。她把它们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姥爷的命。她想起姥爷，想起姥爷说过的话。“你是老大。”她把铜钱攥紧。
她想起阿福。想起他第一次来鲁味居的时候，穿着那件旧汗衫，蹲在巷子口，往这边瞅。想起他帮她查那些公司的时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想起他在那棵枣树下，跟念祖说“念祖哥，我干”。她想起他走的那天晚上，站在门口，说“念娘，我对不住你”。她没拦他。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家在潮州，爹娘老了，指着他回去。他是独子，不能在香港待一辈子。
她把铜钱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窗外头，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那棵枣树上。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姥爷种的树。还活着。
念祖从药材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走进后院，看见念娘屋里的灯还亮着。他站在门口，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转过身，走到那棵枣树下，站着。
丫头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吃饭了没有？”念祖摇摇头。丫头去端饭，他拦住她。“姑，念娘吃了吗？”丫头说：“喝了碗汤。”念祖说：“没吃饭？”丫头摇摇头。
念祖走到念娘门口，敲了敲门。“念娘，是我。”
里头没声音。他又敲了敲。门开了。念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血色。她看着念祖。“表哥，怎么了？”
念祖说：“出来吃饭。”念娘摇摇头。“不饿。”念祖说：“不饿也得吃。”
念娘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没法说不。她跟着他走到桌边，坐下。丫头端来饭，念祖给她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念娘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了几口，她放下筷子。“吃不下了。”
念祖看着那碗饭，还剩大半碗。他没说话，把她的碗端过来，吃了。念娘愣住了。“表哥，那是我的……”念祖说：“不能浪费。”他几口把那碗饭吃完了。
念娘看着他，看着这个表哥。他瘦了，黑了，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吃饭的时候右手使不上劲，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筷子，夹菜的时候手在抖。她拿起筷子，给他夹了块鱼，又夹了块肉，又夹了块豆腐。碗里堆得冒尖。
念祖看着那碗菜，抬起头。“够了。”念娘不理他，又夹了一筷子。念祖没再说话，把那碗菜也吃了。
吃完饭，念祖把念娘叫到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在那棵枣树上。念祖站在树下，摸着那块疤。
“念娘，药材行的事，你别操心了。有我呢。”
念娘说：“台湾那边，陈耀祖的订单……”
念祖说：“我盯着。周老板那边，我谈。乃莫那边，伊万叔去跑。美斯乐那边，阿昌盯着。你就安心在家歇着。”
念娘看着他。“表哥，你一个人行吗？”念祖说：“行。”念娘说：“那些账本……”念祖说：“收好了。该用的时候用。”
念娘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三枚铜钱。她想起姥爷，想起姥爷说过的话。“有些路，不是一个人能走的。”她看着念祖，看着这个表哥。他不是一个人。她也不是。
“表哥，药材行的事，我还是得管。不能什么都推给你。”念祖看着她。念娘说：“我白天去，下午回来。不搬货，不算重账，就坐着。有人来买药，我招呼。有人来卖药，我看着。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念祖沉默了一会儿。“行。可有一条。”念娘说：“什么？”念祖说：“不舒服就回来。别硬撑。”念娘点点头。
那枚铜钱贴在胸口，热热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念娘上午去药材行，下午回来歇着。念祖整天泡在药材行里，进货出货算账，忙得脚不沾地。伊万隔几天去一趟美斯乐，带回来消息，带回来药材，也带回来阿昌的信。信上说，坤山跑了，跑缅甸去了，再也没回来。乃莫的人在山里种药材，种得不错，明年能出不少货。阿莲上了学，村里办的小学，一间茅草屋，一个老师，教十几个孩子。她学得最快，老师说她聪明。
念娘听伊万念那些信，听着听着就笑了。丫头说，她好久没笑了。念祖说，会好的。
阿福走后的第二十天，药材行来了个人。五十来岁，矮胖，圆脸，穿着一件灰布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