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来的人不是陈同志。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瘦高个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口京片子。他站在鲁味居门口，穿着一身灰涤卡制服，手里拎着一个旧皮包，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丫头在擦桌子，看见这个人，手里的抹布又掉地上了——她最近老掉东西。
“找谁？”
年轻人笑了。“我找魏念祖先生。从北京来的。”
念祖从后院出来，站在他跟前。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出手。“魏念祖同志？我叫小李。陈同志让我来的。”
念祖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年轻，很有力。小李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
念祖把他领进后院，在那棵枣树下坐下。小李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这树，是您姥爷种的？”念祖点点头。小李不说话了，从皮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陈同志让我带给您的。”
念祖接过来，拆开。里头是一封信，还有一张照片。信是陈同志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画。
“魏念祖同志，你托我带的话，我递上去了。上面的人考虑了很久，原则上同意了。可有一条，陈耀祖回来之后，不能再走了。也不能再跟那边有任何联系。如果他同意，年底之前，可以安排。”
念祖看完那封信，手抖了一下。他又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树下，对着镜头笑。一个是他姥爷，年轻的，缺了一条胳膊，可站得笔直。另一个他不认识，瘦瘦的，穿着军装，也对着镜头笑。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可还能看清。
“民国三十三年，东北。与耀祖兄共勉。——魏大雄。”
念祖的手攥紧了。他把信和照片都装回信封里，揣进怀里。小李站起来。“魏念祖同志，陈同志让我问您，陈耀祖那边，您能联系上吗？”
念祖点点头。“能。”
小李说：“那请您尽快。上面的人，不一定等得了太久。”
念祖送小李到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开走了，消失在街角。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念娘从药材行赶过来，跑进院子。“表哥，北京来人了？”
念祖点点头。他把那封信递给她。念娘看了一遍，手也在抖。“他们同意了？”念祖说：“原则上同意。”念娘说：“什么叫原则上？”念祖说：“就是有条件。”
念娘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陈耀祖回来之后，不能再走。也不能再跟那边联系。”她把信叠好，还给他。“他能答应吗？”
念祖没说话。他走到那棵枣树下，站在那儿。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他想起陈耀祖，想起他在台北那棵榕树下说的话——“魏先生，我想回家。”
他把信揣进怀里，挨着那两枚铜钱。“他会的。”
念祖决定再去一趟台湾。这回，念娘没拦他。她站在码头上，把那两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带上。”
念祖看着那两枚铜钱，没有接。“你留着。”
念娘说：“你带上，我才放心。”念祖看着她，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没法拒绝。他接过那枚铜钱，揣进怀里。两枚铜钱又在一起了。
念娘说：“什么时候回来？”念祖说：“三天。”念娘点点头。念祖上了船，站在船头，朝她挥了挥手。念娘也挥了挥手。船开了，越走越远。念娘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那枚铜钱还攥在手心里，只有一枚了。
她把铜钱贴在胸口，热热的。“姥爷，保佑表哥。”
念祖到台北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陈耀祖在码头接他，穿着一件灰布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看见念祖从船上下来，迎上去，伸出手。
“魏先生，欢迎。”
念祖握住他的手。跟上次一样，很干，很瘦，可这回握得很稳。
陈耀祖把他领上车，在车上没说话。到了那栋灰白色的大楼，进了那间办公室，关上门，陈耀祖才开口。
“魏先生，北京那边有消息了？”
念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陈耀祖接过来，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看完了，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街景，望了很久。
念祖坐在沙发上，没动。他看着陈耀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很直，可他知道，那根撑了一辈子的脊梁，快撑不住了。
陈耀祖转过身，走回沙发前头，坐下。他把那封信叠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魏先生，谢谢你。”
念祖说：“条件你看见了。回来之后，不能再走。也不能再跟那边有任何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