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祖决定去台湾。这个决定，他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念娘知道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她站在药材行柜台后头，手里攥着那枚铜钱，看着念祖，看了很久。“非去不可？”念祖点点头。“非去不可。”念娘说：“为什么？”
念祖说：“陈耀祖这个人，我不信他。可他出的价钱好。美斯乐那边，需要这笔钱。”念娘说：“钱的事，可以想别的办法。”念祖摇摇头。“没有别的办法。药材运过来了，要卖出去。卖到香港，价钱低。卖到台湾，价钱高。美斯乐那边三千多人，等着这笔钱吃饭。”
念娘不说话了。她知道念祖说得对。可她心里头不踏实。念祖走到她跟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是那枚铜钱。
“念娘，这个还给你。”念娘看着那枚铜钱，没有接。“你带上。”念祖摇摇头。“你留着。我回来你再给我。”
念娘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没法说不。“什么时候走？”念祖说：“明天。”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没人说话。丫头端着菜进进出出，手在抖。阿强闷着头喝酒，喝了一杯又一杯。栓子坐在那儿，筷子都没动。念家念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可看见大人不说话，她们也不敢说话。念娘坐在念祖旁边，给他夹菜，夹了这个夹那个，碗里堆得冒尖。
念祖说：“够了。”念娘不理他，又夹了一筷子。
念根小声问：“表哥，你要去哪儿？”念祖说：“出差。去几天就回来。”念根说：“给我带礼物。”念祖笑了。“好。”念根高兴了，接着吃饭。
念娘看着念祖脸上那点笑，心里头像针扎。她知道那不是出差，那是赴约。台湾那个地方，去了不一定能回来。可她不能说。说了，念根会哭。说了，丫头会拦。说了，这个家就乱了。
她把手伸进柜台底下的小抽屉里，摸了摸那枚铜钱。念祖还给她的那枚，和她的那枚放在一起。两枚铜钱，贴在一起，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早，念祖走了。伊万跟他一起去。念娘送他们到码头，站在那儿，看着船越走越远。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丫头站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拉得紧紧的。
“念娘，他会回来的。”念娘没说话。她把那两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一手一枚。姥爷的命。她把它们攥紧，贴在胸口。
船不见了。海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海鸟在飞。念娘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家。”
念祖到台北的时候，是第三天早上。
陈耀祖派人来接他。车很新，黑色的，擦得锃亮。司机穿着西装，戴着白手套，一句话不说。念祖和伊万坐在后头，看着窗外的街景。台北的街跟香港不一样，宽一些，安静一些。路边的招牌写着繁体字，跟香港一样，可看着就是不一样。
车开了很久，停在一栋大楼门口。楼不高，灰白色的，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司机下车开门，把念祖领进去。伊万要跟，被拦住了。“陈先生只见魏先生一个人。”
伊万看着念祖。念祖点点头。“等我。”伊万站在门口，没动。
念祖跟着那个人往里走。电梯上了八楼，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那个人把他领到一扇门前，敲了敲门，里头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门开了。陈耀祖坐在一张大桌子后头，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看见念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伸出手。
“魏先生，欢迎。”
念祖握住那只手。跟上次一样，很干，很瘦，可握得很稳。陈耀祖把他领到沙发前头，让他坐下，亲自倒了杯茶。“魏先生，路上辛苦了。”念祖说：“还好。”
陈耀祖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魏先生，你一个人来的？”念祖说：“带了个人。”陈耀祖说：“那个俄国人？”念祖点点头。陈耀祖笑了。“伊万。我认识他。那年他在你姥爷身边，我见过。”
念祖没说话。陈耀祖把茶杯放下，往前探了探身。“魏先生，那批药材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价钱照旧，比香港高两成。量大的话，还可以再商量。”
念祖说：“量有多大？”陈耀祖说：“你那边有多少，我这边要多少。”念祖说：“美斯乐那边，明年能出不少。”陈耀祖说：“全要。”
念祖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陈先生，你要这么多药材干什么？”陈耀祖说：“卖。台湾市场大，供不应求。”念祖说：“你赚多少？”陈耀祖笑了。“魏先生，做生意，不是这么问的。”
念祖说：“我不做糊涂生意。”
陈耀祖看着他，看着这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想起那个人。“你姥爷当年也是这样。什么都要问清楚，问清楚了才干。”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魏先生，我赚多少，不关你的事。你赚多少，是你的事。你只要知道，我不会亏待你。”
念祖沉默了一会儿。“陈先生，你帮我，是因为我姥爷救过你的命？”陈耀祖放下茶杯。“是，也不是。”
念祖等着他说下去。陈耀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街景。“魏先生，我在台湾待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我一直在等。等什么？等一个人。”
他转过身，看着念祖。“等一个能让我回去的人。”念祖愣住了。“回去？回哪儿？”
陈耀祖说：“回大陆。”
屋里静了。念祖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生意人的精明，是别的。
“陈先生，你想回大陆？”陈耀祖点点头。“想。做梦都想。可回不去。我这样的人，回去就是死。”
念祖说：“那你找我干什么？”
陈耀祖走回沙发前头，坐下。“魏先生，你在北京有人。那个陈同志，我打听过，是公安部的人。”念祖的手动了一下。陈耀祖说：“我不求你帮我说话。我只求你，以后有机会，替我递句话。”
念祖说：“什么话？”
陈耀祖说：“就说，陈耀祖想回家。”
念祖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姥爷，想起姥爷说过的话。“能饶人处且饶人。”他站起来。
“陈先生，那句话，我可以递。可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陈耀祖也站起来，伸出手。“魏先生，谢谢你。”
念祖握住那只手。还是那么干，那么瘦，可这回，握得不稳。在抖。
念祖在台北待了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