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在桌上放了三天。
没人动它,也没人再提它。可它就在那儿,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念祖每天坐在院子里,坐在那棵枣树下,从早坐到晚。他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有时候闭上眼睛,有时候望着天。念娘给他送饭,他吃几口,又放下。
伊万也在院子里坐着。他那条瘸腿伸得直直的,手搭在膝盖上,也望着天。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第四天早上,阿福跑来了。
他跑进后院,气喘吁吁的,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念祖哥!念祖哥!出大事了!”
念祖睁开眼。
阿福把报纸递过来,指着上头一条新闻。
“你看!”
念祖低头一看。
那是一则讣告。
“何美云女士,因病于本月三日在伦敦逝世,享年五十一岁。兹定于本月十八日在香港殡仪馆举行追思会。敬请亲友届时参加。”
念祖的眼睛动了一下。
何美云。
郑家驹的老婆。那个在英国跟他分居多年,一直没回来的女人。
他抬起头,看着阿福。
“她怎么死的?”
阿福压低声音。
“不知道。报纸上说是病死的。可有人传,不是。”
念祖说:“传什么?”
阿福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
“传是她男人动的手。”
念祖的手攥紧了。
郑家驹。又是郑家驹。
他以为他被赶跑就完了。可他还在。还在暗处,还在动。
念祖站起来,走到那棵枣树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
“阿福,郑家驹最近在哪儿?”
阿福说:“不知道。那天之后,他就消失了。哪儿都找不到他。”
念祖说:“他那个别墅呢?”
阿福说:“关着门。没人。”
念祖想了想。
“那个姓黄的署长呢?”
阿福说:“也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念祖点点头。
伊万在旁边开口了。
“孩子,他们在等。”
念祖看着他。
伊万说:“等一个月后。等你跟山本一雄动手的时候,他们再出来。”
念祖说:“为什么?”
伊万说:“因为他们要看看,你到底值不值得他们动手。”
念祖沉默了。
他明白伊万的意思。
山本一雄是一把刀。郑家驹是握刀的人。可握刀的人不止一个。还有别人,躲在暗处,等着看这把刀够不够快。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匕首。
姥爷的。
“阿福,”他说,“帮我打听一个人。”
阿福说:“谁?”
念祖说:“何美云。她死了,她的遗产谁继承?”
阿福愣了一下。
“念祖哥,你是想……”
念祖说:“先打听。”
阿福点点头,跑了。
那天下午,消息来了。
不是阿福带来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念祖没见过的人。
下午三点,鲁味居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块招牌,然后推门进来。
丫头正在擦桌子,看见这个人,愣了一下。
“先生,吃饭吗?”
那人摇摇头。
“我找魏念祖先生。”
丫头的手抖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谁啊?”
那人笑了。
“别紧张。我是来帮忙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
丫头低头一看,上头印着几个字。
“何氏集团,法律顾问,陈敬尧。”
念祖从后院出来,站在那人跟前。
那人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
“魏先生?”
念祖点点头。
那人伸出手。
“我叫陈敬尧。何美云女士的律师。”
念祖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软,保养得很好,可握得很稳。
陈敬尧说:“魏先生,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念祖把他领进后院,在那棵枣树下坐下。
陈敬尧看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
“这树,是山东带来的?”
念祖点点头。
陈敬尧笑了。
“你姥爷的事,我听说过。”
念祖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陈敬尧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石桌上。
“何美云女士临终之前,立了一份遗嘱。”
念祖看着那份文件。
陈敬尧说:“她名下的产业,包括那栋写字楼,还有几处房产,和一些股份,都留给了一个人。”
念祖说:“谁?”
陈敬尧看着他。
“你。”
念祖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陈敬尧说:“何女士的遗嘱里,指定你为继承人之一。”
念祖站起来。
“我不认识她。”
陈敬尧说:“她知道。可她还是留给你了。”
念祖说:“为什么?”
陈敬尧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欠你姥爷一条命。”
念祖彻底愣住了。
陈敬尧说:“三十年前,你姥爷救过一个人。那个人,是何美云的父亲。”
念祖的手攥紧了。
陈敬尧说:“那年日本人打过来,何老先生带着一家老小逃难。半路上遇见鬼子,差点死了。是你姥爷出手救的。”
念祖听着,心跳得厉害。
陈敬尧说:“何老先生临死的时候,交代女儿,一定要报答魏家的恩情。何美云这些年,一直在等机会。”
念祖说:“可她嫁给了郑家驹。”
陈敬尧点点头。
“那是她的命。她嫁错了人。可她心里一直记着,欠你姥爷的。”
念祖沉默了。
他看着那份文件,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郑家驹的老婆。郑家驹的产业。现在到了他手里。
陈敬尧站起来。
“魏先生,这些产业,郑家驹一直在盯着。可法律上,他动不了。因为那是何美云的婚前财产。”
他看着念祖。
“你拿着这些,就等于捏住了郑家驹的命根子。”
念祖说:“他会不会来抢?”
陈敬尧笑了。
“会。可他抢不走。”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何女士生前委托我准备的。只要你签字,这些东西就正式过户。郑家驹再厉害,也动不了法律。”
念祖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他想起姥爷说过的话。
“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掉的。”
他拿起笔,签了字。
陈敬尧把文件收好,伸出手。
“魏先生,恭喜你。”
念祖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软,可握得很稳。
陈敬尧走了。
念祖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站了很久。
念娘从屋里出来,走到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