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刚进十一月,香港就冷得邪乎。海风吹过来,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魏老大那间屋里生了炉子,可他还是觉得冷,裹着两层被子,缩成一团。
女人每天给他灌热水袋,灌了一个又一个,他的手还是凉的。
那天早上,他忽然说想吃酸枣。
女人愣了一下。
“酸枣?那得等夏天才有。”
魏老大点点头,没再说话。
女人看着他,心里头咯噔一下。
这些年,他从没主动要过什么东西。
丫头听说这事,跑出去找。满大街的找,找了一下午,没找着。念娘放学回来,也跑出去找,还是没找着。
那天晚上,魏老大把栓子叫到跟前。
“把那几个孩子叫来。”
栓子愣住了。
“爹,都叫来?”
魏老大点点头。
念娘、念家、念根、念祖,还有小梅,都来了。站在炕边,一排,大大小小的,看着炕上的姥爷。
魏老大一个一个看过去。
念娘十七了,大姑娘了,站在最前头,眼睛亮亮的。念家十三,躲在姐姐后头,偷偷看他。念根五岁,被娘抱着,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念祖二十出头,站在最后头,斯斯文文的。小梅九岁,牵着她娘的手,怯生生的。
魏老大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念娘的头。
“你是老大。”
念娘点点头。
魏老大又指了指念家,念根,念祖,小梅。
“你是老二。你是老三。你是老四。你是老五。”
那几个孩子点头,有的明白,有的不明白。
魏老大把手收回去,靠在枕头上。
“往后,”他说,“你们要好好的。”
念娘的眼睛红了。
“姥爷……”
魏老大摆摆手。
“去吧。让我歇歇。”
孩子们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他和女人。
女人坐在炕边,握着他的手。那手瘦得皮包骨头,冰凉冰凉的。
“他爹,”她说,“你别吓我。”
魏老大看着她。
这张脸,看了五十多年了。从十七岁看到现在,从黑头发看到白头发,从满脸光溜看到满脸皱纹。
“孩儿他娘,”他说,“我这辈子,对不住你。”
女人的眼泪下来了。
“说啥呢……”
魏老大摇摇头。
“跟着我,受苦了。”
女人抓住他的手,抓得紧紧的。
“我不苦。”
魏老大看着她,看着这张老了的脸上那些泪。他抬起手,想给她擦擦,可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女人自己擦了擦,笑着说:“你别操心我。我好着呢。”
魏老大点点头。
他望着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想起那年过关的时候,月亮很亮。想起那年从山东来香港,船走了三天三夜。想起那年第一次看见这间屋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现在屋里满满的。有人,有东西,有几十年的日子。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
空的。
那些东西,都给出去了。
他闭上眼睛。
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十九。
那天凌晨,魏老大走了。
女人第一个发现的。她醒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凉了。她没喊,就那么坐了一会儿,看着他。
看着这张睡着的脸。
然后她下炕,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
天还没亮,灰蒙蒙的。那棵枣树光秃秃的,在风里摇晃。
她站了很久。
丫头起来做饭,看见她站在院子里,愣住了。
“娘,你咋……”
女人转过身,看着她。
“你爹走了。”
丫头的碗掉在地上,碎了。
哭声从屋里传出来,一声一声的,飘得很远。
栓子从货栈赶回来,冲进屋里,跪在炕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把头埋在炕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鱼站在门口,抱着念根,眼泪流个不停。念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看着娘哭,她也哭。
念娘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她不哭,就那么站着,看着炕上的姥爷。
她想起昨天姥爷摸她的头,说“你是老大”。想起姥爷给她那两枚铜钱,说“留着,以后给你孩子”。想起姥爷坐在枣树下,她靠在他身上,问“姥爷,你想山东不”。
她想过去,可腿迈不动。
念家跑进来,抱住她,放声大哭。
“姐!姐!姥爷……”
念娘抱着她,还是没哭。
念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他从山东来,才一年多,跟姥爷相处的时间不长。可他记得姥爷看他的眼神,记得姥爷把地契给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给你爹。给你们。”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地契。
还在。
小梅牵着沈念梅的手,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她不懂死是什么意思,可她看见大人哭,她也想哭。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
“娘,姥爷去哪儿了?”
沈念梅蹲下来,抱着她。
“姥爷去很远的地方了。”
小梅想了想。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沈念梅没说话。她把小梅抱紧,抱得紧紧的。
伊戈尔站在旁边,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些人。他想起了他爹伊万。想起了伊万临死的时候说的话。
“魏爷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他走过去,站在那棵枣树下,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来了很多人。
伊戈尔的那些俄国兄弟,都来了。街坊邻居,也来了。周老板,黄老板,还有那些常来吃饭的老客,都来了。
他们站在院子里,站在门口,站在巷子里,黑压压的一片。
没人说话。
棺材抬出来的时候,念娘终于哭了。
她扑过去,趴在棺材上,喊:“姥爷!姥爷!”
丫头把她拽开,抱在怀里。念娘趴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栓子扶着棺材,一步一步往前走。念祖在旁边扶着,眼泪流了一脸。阿强在后头跟着,眼睛红红的。
女人站在门口,看着棺材越走越远。
她不哭。她就那么站着,看着。
丫头走过来,扶着她。
“娘,咱回去吧。”
女人摇摇头。
“我再看看。”
棺材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她还是站着。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屋里,谁也没说话。
念娘靠在丫头身上,眼睛肿得像个桃子。念家趴在小鱼腿上,睡着了。念根被抱在怀里,也睡着了。念祖坐在角落,望着窗外。小梅靠在沈念梅身上,一声不吭。
女人坐在炕沿上,看着那张空荡荡的炕。
她想起那年,他躺在炕上,说想吃酸枣。想起那年,他站在院子里,把那颗枣核埋进土里。想起那年,他第一次来香港,站在码头,说“这地方,能活”。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那棵枣树还在。光秃秃的,在风里摇晃。
她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一闪一闪的。
她不知道哪一颗是他。
可她知道,他在那儿看着。
一九六七年春天,那棵枣树发芽了。
嫩绿的叶子,一点一点的,从光秃秃的枝干上钻出来。念娘每天给它浇水,念家每天来看它长了多少,念根也学着姐姐的样子,拿着小水壶,浇得到处都是。
那天下午,念娘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新发的叶子。
念家跑过来,站在她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