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饿。
另一边,魏老大的女儿丫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她已经学会不把饿字喊得太响——喊也没用,娘没有,哥也没有。
女人蹲在路边,把丫头往怀里搂了搂。丫头的身子轻得吓人,抱起来像抱着一把干柴,硌得慌。她烧了几天,退了,可身子虚,走几步就要抱。栓子抱着她走一段,女人抱着走一段,石头走不动了也不吭声,就拽着娘的衣角,一步一步跟着。
那天过关被人群冲散之后,女人拼了命地找,找了三天三夜。她拽着两个孩子,抱着一个孩子,在关门口喊,在人堆里挤,喊得嗓子出血,挤得浑身是伤。
没找着。
魏老大像被地吞了似的,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第四天,栓子说:“娘,别找了。爹要是活着,会来找咱们。”
女人看着栓子。十二岁的孩子,瘦得两腮都凹进去了,可眼睛还是亮的,里头有股子劲儿,像他爹。
她没再找。她带着三个孩子,过了关,走进了关东。
关东的地是真大。一眼望不到边的平原,黑土,踩上去暄腾腾的。可地再大,也没有她们一口吃的。
她们一路往北走,走不动了就歇,歇完了接着走。饿了就讨,讨不着就挖野菜,野菜挖不着就喝水。有时候讨到半块窝头,女人掰成四份,最小的那份给丫头,剩下的三份,她和栓子石头分着吃。栓子不肯要,说他是男的,能扛饿。女人把窝头塞进他嘴里,说你是孩子,扛什么扛。
这天走到一个镇子,叫黑山屯。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头,两边是些土坯房、木板房,有几家铺子,挂着幌子。街上人不多,可那几个幌子晃得人眼馋——那是有饭吃的地方。
女人站在街口,看着那些幌子,看了一会儿,低头对栓子说:“你们在这等着,娘去讨点吃的。”
栓子摇摇头:“我去。”
他松开丫头的走,走到最近的一家铺子门口。那是个饭铺,门口支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肉,香味飘得满街都是。栓子站在门口,看着那口锅,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张了张嘴,喊不出声。
跑堂的出来,看见他,摆摆手:“去去去,别站门口。”
栓子没动。
跑堂的走过来,想推他,看见他的眼睛,手又缩回去了。那眼睛不像是要饭的孩子的眼睛,里头有东西,硬邦邦的,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跑堂的转身进去了。
栓子还站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里头出来个人。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灰布棉袍,圆脸,眯着眼,看着面团团的,挺和气。他走到栓子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往街口看了看,看见女人抱着孩子,石头站在旁边。
“山东来的?”他问。
栓子点点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等着。”
他转身进去,过了一会儿,端出个大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炖菜,还有两个窝头。他把碗递给栓子。
栓子接过碗,手抖了抖,没说话,转身就跑。他跑到街口,把碗递给女人。女人看着那碗菜,愣住了,抬起头,往那家铺子看。那人还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她们。
女人把碗放在地上,让石头和丫头先吃,自己站起来,走到那人跟前。
“谢谢掌柜的。”她说。
那人摆摆手:“别谢。都是山东的,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女人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身上的衣裳早就破得不成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又是泥又是泪痕,她自己都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那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几个孩子,叹了口气。
“你男人呢?”
女人没说话。
那人明白了。他又叹了口气,说:“这天快黑了,你们有地方住没有?”
女人摇摇头。
那人想了想,说:“跟我来吧。”
他叫刘福天,山东登州府人,来关东十五年了。早年间扛活,后来攒了点钱,开了这间货站,收山货,卖杂货,顺便给过往的商队打个尖、歇个脚。买卖不大,可够活。
他把女人和孩子带到货站后头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一张炕,一口锅,一张桌子,几条板凳,可干净,暖和。炕烧得热乎乎的,灶膛里还有火星子。
“先住下。”刘福天说,“明儿个再说。”
女人站在屋里,看着那张炕,看着那口锅,看着那几个孩子挤在门口,眼睛都直直地盯着她。她张了张嘴,想说啥,可话到嘴边,嗓子眼儿像堵了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刘福天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扶起来:“哎哎哎,这是干啥?快起来,快起来!”
女人不起来,拽着他的衣角,眼泪哗哗地流,流得满脸都是,可嘴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福天站在那儿,不知道咋办,急得直搓手。栓子走过来,把他娘扶起来,扶到炕沿上坐下。女人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发出声音。
刘福天看着她们,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又拿来一条干净毛巾,放在炕沿上。
“洗把脸,歇着。”他说,“饭一会儿送来。”
他走了。
那天晚上,她们吃了顿饱饭。刘福天让人送来一盆炖菜,一摞窝头,还有一壶热水。石头吃了五个窝头,撑得直翻白眼,还要吃。栓子不让他吃了,他把窝头藏起来,说明天再吃。
丫头吃了小半个窝头,喝着热水,喝着喝着,脑袋一歪,睡着了。
女人把她放在炕上,盖上被子,又让石头躺下。石头躺下就着了,打着小呼噜,睡得沉沉的。
栓子没睡。他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娘。
“娘,”他小声说,“咱就住这儿了?”
女人没说话。
“那爹呢?爹要是来找咱,找不着咋办?”
女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裂得都是口子,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一会儿。
“你爹要是活着,”她说,“他会找着的。”
栓子不吭声了。他躺下去,挨着石头,闭上眼睛。
女人坐在炕沿上,坐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她看着那片月光,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她想起那年嫁给他。那时候她才十七,他二十,穷得叮当响,可人老实,肯干,对她好。过门那天,她穿着那件蓝布褂子,他穿着一件打补丁的夹袄,两个人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对拜的时候,他偷偷看了她一眼,脸红到耳朵根。
她想起那些年,日子再难,他也撑着。天旱,收成不好,他出去给人扛活,挣回来的粮食,先紧着她和孩子们吃。她自己舍不得吃,他又偷偷把自己的那份塞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