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钱花光了,他们走到山海关。
魏老大从没见过那样的城楼。灰砖砌的,高得脖子仰酸了才能望到顶,门洞又深又黑,像张开的嘴,人走进去,一个一个被吞进去,又从另一边吐出来。
过关口的时候,人挤人,肩膀挨着肩膀,包袱顶着包袱。穿黄皮的兵站在两边,端着枪,眼睛像刀子似的,在人群里刮来刮去。
“良民证拿出来!快点儿!”
栓子攥着妹妹的手,石头拽着爹的衣角,女人紧跟在后面,一家五口挤在人堆里,往前挪。前头有人被拽出来,推到一边,那人喊着什么,一个兵抡起枪托砸下去,喊声断了。
“别抬头。”魏老大低声说。
丫头把脸埋进栓子衣服里。石头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
好不容易挪到关口,一个兵伸手拦住他们:“良民证。”
魏老大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那兵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瞅瞅他们几个,目光在女人脸上停了停。
“哪儿来的?”
“山东。”
“去关东干啥?”
“投亲。”
兵把良民证往他怀里一扔:“走吧。”
魏老大往前迈了一步,后头人群涌上来,一下子把他和女人孩子冲开了。他回头,看见女人拽着石头,栓子抱着丫头,被人流推着往另一边走。
“栓子!”他喊了一声。
人声太吵,他的喊声淹在里头,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他看见栓子回过头,张嘴喊什么,可下一瞬,一群人涌过来,把他和女人孩子隔开了。
魏老大拼命往回挤,肩膀撞着肩膀,胳膊肘杵着胸口,有人骂他,有人推他,他不理,只管往前挤。可他往前一步,人群把他往后推两步,他像河里的石头,被水冲着,站不稳脚跟。
“栓子——!”
他踮起脚,在人头攒动里找。他看见女人的蓝布褂子晃了一下,又不见了。他看见石头的脑袋,小小的,在人堆里浮着,像掉进河里的木瓢,漂着漂着,就远了。
“石头——!”
他拼命往那边挤,挤不动。人流像发了疯的河水,裹着他往另一边走。他伸手去抓,抓到的是一只陌生的胳膊,那人甩开他,骂了句什么。
等他挤出人群,站在关口外头,四处张望,到处是黑压压的人头,可那张脸,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找不着了。那三个孩子的脑袋,找不着了。
“栓子——!”
没人应。
“孩儿他娘——!”
没人应。
他沿着关口来回跑,跑了一遍又一遍。太阳从当头落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关口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个兵在晃悠。
魏老大站在空旷的关门外头,站在暮色里,一动不动。
夜里,他睡在关门外头的墙根下。风从关里吹过来,又冷又硬,像刀子。他把身子缩成一团,两手抱着膝盖,眼睛睁着,望着关口的方向。
他不敢闭眼。他怕一闭眼,万一她们出来,他看不见。
月亮升起来了。山海关的城楼在月亮底下黑黢黢的,像个蹲着的巨兽。他想起小时候听他爹说过,出了这道关,就是关东了。那地方冷,冬天能冻掉耳朵,可地是黑的,攥一把能攥出油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他在关门口等,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他看着每一个出来的人,女人,孩子,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眼睛花了,揉揉,接着看。
带的干粮吃完了。他去讨饭,讨来半块窝头,舍不得吃完,留一半揣在怀里,想着万一她们出来,饿着呢。
第五天,一个老头告诉他,别等了。那日过关的人,有的往北走了,有的被兵抓走了,抓去修工事,挖战壕,谁知道去哪儿了。
“你在这儿等,等不来。”老头说,“往前走,兴许能碰上。”
魏老大站起来,往关口里头走。
关东的天比山东低,地比山东大。一望无际的平原,黑土,踩上去暄腾腾的,像踩在发面上。可他顾不上看这些。他一路走一路问,见人就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女人,三十来岁,带着三个孩子,大的男孩十二,小的丫头四岁。
问的人摇摇头,有的连头都不摇,从他身边走过去,像没听见。
他走到一个村子,又走到一个镇子。脚磨破了,结痂,又磨破了。鞋早就没了,用破布缠着脚,缠了一层又一层,还是磨出血来。
这天傍晚,他走到一个叫八道壕的地方。是个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头。街边有家车马店,门口挂着幌子。他站在门口,闻见里头飘出来的饭香,肚子咕噜噜响。
他摸摸怀里,啥也没有。那杆旱烟袋当了,那件蓝布褂子也当了,身上除了破衣裳,啥也没有。
他转身要走,里头出来个人,喊住他:“哎,老哥,进来坐。”
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系着围裙,手里拿着块抹布。魏老大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不要你钱。”那人在后头喊,“进来吧,外头冷。”
魏老大站住了。冷,确实冷。关东的风跟山东不一样,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他回过头,看着那人。
那人笑了:“进来吧,俺也是山东的。”
魏老大跟着他进了店。店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那人把他让到靠炉子的位置,端来一碗热水,又端来一碗炖菜,两个窝头。
“吃吧。”
魏老大看着那碗炖菜,菜里头有肉片,肥的,亮晶晶的。他拿起窝头,咬了一口,噎得直伸脖子。那人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来,一口气喝下去。
那人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不说话。
吃完了,魏老大放下筷子,说:“俺没钱。”
那人摆摆手:“说了不要你钱。都是山东的,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魏老大低下头,看着空碗。碗底剩着一点菜汤,油花漂着。
“你是往关东去的?”那人问。
魏老大点点头,又摇摇头。
“咋?”
“找俺媳妇,俺孩子。”魏老大说,“过关的时候,挤散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问:“在哪儿散的?”
“山海关。”
“山海关?”那人皱起眉头,“那可有些日子了。你一路找过来的?”
魏老大点点头。
那人叹了口气:“难。这年头,人挤人,兵荒马乱的。你往哪儿找去?”
魏老大没说话。
那人站起来,走到柜台后头,翻了翻,拿出一张纸,一支笔,放在他面前。
“你跟我说说,你媳妇长啥样,孩子长啥样,我帮你写几张寻人启事,贴在镇上。这地方人来人往的,兴许有人见过。”
魏老大看着那张纸,愣住了。他不识字,这辈子没写过字。他张了张嘴,说:“俺媳妇……穿着蓝布褂子,三十来岁,瘦瘦的,眼睛……眼睛挺大。”
那人低头写。
“大儿子,十二,叫栓子,瘦,眼睛挺亮,跟他娘像。二儿子,七岁,叫石头,圆脸,不爱说话。小丫头,四岁,叫丫头,烧了好几天,不知道好了没有……”
他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炉子里的火烧得噼啪响,外头风刮得呜呜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