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闲回到忘机谷时，深秋已至。
山间层林尽染，溪水清冷，他酿的那坛桃花酒正好到了开窖的时候。拍开泥封，酒香混着桃香漫了一院子，他搬了竹椅坐在檐下，就着一碟盐水毛豆，自斟自饮，看云卷云舒。
苏慕白在谷外结的庐还在，人却不见了，留了封信，说北境封印波动加剧，各派高手已赶往寒渊，他奉命前去支援。信末附了一句：“若前辈得闲，万望北上一行。”
顾闲把信折了折，扔进灶膛烧了。
“闲不了喽。”他仰头灌了口酒，望着北方天际——那里隐隐有一线暗红，寻常人看不见，但他看得分明：那是魔气上冲，侵染天象的征兆。
封印松动的速度，比他预计的快。
他在谷中又待了三日，把该收的药材收了，该晒的鱼干晒了，最后检查了一遍结界，这才背上包袱，揣上酒葫芦，晃晃悠悠出山。
没御剑，没用法术，就这么步行北上。一路上遇见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南走，说是北境寒潮提前，冻死了牲畜，还有人说看见了“吃人的黑影”。
顾闲买了几个热包子分给饿哭的孩子，问了问情况，眉头越皱越紧。
——魔气已开始影响气候，侵蚀生灵。
他不再耽搁，身形化作一道清风，瞬息百里。
三日后，北境寒渊外围。
千里冰原，朔风如刀。原本白雪皑皑的天地，此刻被一层薄薄的黑雾笼罩，雾气中隐约可见扭曲的植物、发狂的妖兽，以及……零星倒毙的修士尸体。
七大派在寒渊外五十里处建了临时营地，阵法光芒明灭不定，勉强抵御着魔气的侵蚀。顾闲到时，正看见凌虚子、苏慕白等人围在沙盘前，面色凝重。
“前辈！”苏慕白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您终于来了！”
顾闲摆摆手，走到营地边缘，望向寒渊方向。那里原本该是封印光柱冲天的地方，此刻只剩一片翻滚的黑暗，黑暗深处，隐约有庞大的阴影蠕动。
“情况如何？”他问。
凌虚子苦笑：“三日前封印突然剧烈波动，魔气喷发，驻扎在此的七十二名修士，只逃回来三十一人。更糟糕的是，寒渊深处的空间裂缝……在扩大。”
“扩大多少？”
“每日扩张一丈，照此速度，最多一个月，裂缝将彻底撕裂，魔渊大军可长驱直入。”
顾闲眯起眼：“带我去裂缝处看看。”
“不可！”药王谷长老急忙道，“裂缝周围魔气浓度已堪比魔渊外围，元婴以下修士靠近，十息之内必被魔化！”
“我不怕。”顾闲抬脚就往黑雾里走，“你们在这儿等着，别跟来。”
“前辈！”苏慕白想拦，却被凌虚子按住。
“让他去。”凌虚子低声道，“若这世上还有人能靠近裂缝而不受影响，只有他了。”
顾闲的身影很快没入黑雾。
越往里走，魔气越浓，冰原上开始出现诡异的紫黑色晶簇，那是魔气凝结的“魔晶”，可侵蚀万物。顾闲随手掰了一块，捏碎，晶粉化作黑烟试图钻入他掌心，却被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挡在外面。
“雕虫小技。”他屈指弹飞黑烟，继续前行。
半个时辰后，他抵达寒渊中心。
这里已没有冰雪，只有一片直径百丈的漆黑空洞，空洞边缘是破碎的空间壁垒，无数紫黑色的闪电在裂隙间跳跃。空洞深处，隐约可见另一个世界的景象——赤红的天穹、扭曲的山脉、以及密密麻麻的魔物巢穴。
而在空洞正上方，悬着一枚巨大的暗金色符文，正是三百年前顾闲留下的封印核心。此刻符文已遍布裂痕，光芒黯淡，全靠边缘的三十六根青铜阵桩勉强维持。
顾闲凝视片刻，忽然抬手，咬破指尖，凌空画了一个血符。
血符没入封印核心，符文光芒骤亮一瞬，反馈回海量信息——
封印受损程度：七成。
空间裂缝稳定度：三成，且持续下降。
魔渊那头，至少三位魔将级存在正在合力冲击。
而最棘手的是……封印核心内部，被人为埋下了一道“逆阵”，正在从内部瓦解封印！
“内鬼。”顾闲眼神冷了下来。
能接触到封印核心，并能神不知鬼不觉布下逆阵的，只有当年参与布阵的几人。而那几人，如今都是各派太上长老，位高权重。
他收回手，封印核心重新黯淡。正要离开，忽然心有所感，转头望向南方。
千里之外，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冰原上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