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地宫时,天已黄昏。
夕阳将太庙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与地宫残留的阴森形成鲜明对比。沈鸢率暗卫跪在阶下,见二人安然无恙,明显松了口气:“陛下,顾先生。”
“地宫已净,魔气源头已除。”萧长离恢复了帝王威仪,但声音掩不住疲惫,“将昏迷的侍卫送入太医院,用顾先生留下的方子救治。另外,彻底搜查太庙,任何可疑之物全部封存,朕要亲自过目。”
“是!”
“还有,”萧长离顿了顿,“去查康王安葬时的经手人,三十年内所有接触过地宫的人员名录,天亮前送到御书房。”
沈鸢心中一凛——这是要深挖了。
“陛下,您的伤……”
“朕无碍。”萧长离摆摆手,看向顾闲,语气不自觉柔和下来,“先生暂且歇在宫中吧,朕让人收拾‘听竹轩’,那里清净,离御花园也近,先生闷了可以走走。”
顾闲本想拒绝,但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到嘴边的话变成了:“有酒吗?”
萧长离一怔,随即莞尔:“有,宫中窖藏百年佳酿,任先生取用。”
“那行。”顾闲点头,“带路吧,累死了,得补一觉。”
听竹轩是前朝一位爱竹的妃子所建,小院清幽,遍植湘妃竹,推开窗就能看见一池残荷。顾闲对住处不挑,进屋就躺倒在临窗的软榻上,闭眼道:“晚饭不用叫我,酒放门口就行。”
萧长离站在门口,看着他已经闭目养神的侧脸,嘴角微扬,轻轻带上门。
她没去御书房,而是先回了寝宫,召来御医重新处理了手臂的箭伤,又服了固本培元的汤药。等一切安排妥当,已是亥时。
沈鸢送来第一批调查结果:“康王安葬是三十年前先帝在位时,由内务府总管太监曹德全经办。曹德全五年前病逝,但其义子曹淳现任内务府副总管,掌管内宫器物调度。另外,地宫钥匙共有三把,一把在陛下手中,一把在太庙掌事太监处,还有一把……十年前归档时遗失,记录模糊。”
“遗失?”萧长离冷笑,“宫中之物,岂有遗失之理。曹淳现在何处?”
“今夜不当值,在宫外宅邸。”
“拿下,秘密关入暗卫营水牢,朕亲自审。”
“是!”
沈鸢退下后,萧长离揉了揉刺痛的额角,起身走到窗边。听竹轩的方向亮着灯火,隐约有清越的笛声传来,还是那首《渔舟唱晚》,在寂静的深宫里,显得格外安宁。
她听了片刻,忽然转身:“来人,取一坛‘秋露白’送去听竹轩,再备几样清淡小菜。”
顿了顿,又补了句:“朕亲自送去。”
听竹轩内,顾闲确实在喝酒。
酒是宫中窖藏的“玉冻春”,清冽甘醇,后劲绵长。他倚在窗边,就着一碟盐水花生,自斟自饮,偶尔吹两声笛子,很是惬意。
萧长离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青衣男子散着长发,赤足踏在竹席上,一手执杯,一手持笛,窗外月色落在他身上,朦胧得不似真人。
她忽然有些恍惚,仿佛闯进了一个不该被打扰的梦境。
“来了?”顾闲没回头,“酒放桌上就行。”
萧长离将食盒放在桌上,走到他身边:“怎么不点灯?”
“月光够了。”顾闲侧头看她,“你脸色还是不好,毒清了,但元气大伤,得养一个月。”
“朝事繁忙,恐怕……”
“那就推了。”顾闲打断她,“你是皇帝,不是驴,别天天拉磨。该让臣子干的就让他们干,干不好就换人,多简单。”
萧长离失笑:“若都如先生这般想,天下早乱了。”
“乱不了。”顾闲给她倒了杯酒,“人心有杆秤,你对他们好,他们自然对你好。你非要一个人扛着,他们反倒觉得理所当然,哪天你扛不动了,还要骂你废物。”
这话糙理不糙。萧长离接过酒杯,抿了一口,辛辣入喉,却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
“先生说得对,朕……我太急了。”她轻声说,“总想着有生之年多做些事,怕来不及。”
“急什么,你才二十出头,日子长着呢。”顾闲与她碰杯,“慢慢来,先把身子养好,把朝堂里那些蛀虫清干净,再图其他。”
萧长离看着他,忽然问:“先生为何愿意帮我?”
顾闲动作一顿,看向窗外:“因为你砸在我家门口了。”
“只是如此?”
“不然呢?”顾闲转回头,笑得散漫,“难道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萧长离脸一热,好在夜色遮掩看不真切。她低头喝酒,没再追问。
两人就着月色对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顾闲说些山野趣事,萧长离讲些朝堂见闻,竟意外地融洽。直到一坛酒见底,萧长离有些微醺,撑着下巴问:
“先生往后有何打算?真要在山中隐居一世?”
“不然呢?”顾闲反问,“你也想劝我出山,当国师,护国运?”
“不敢。”萧长离摇头,“先生志不在此,我若强求,反倒落了俗套。只是……偶尔也会想,若先生能在京城长住,时常陪我喝喝酒、说说话,该多好。”
她说这话时,眼中带着醉意,也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闲沉默良久,才道:“京城太吵,规矩太多,我住不惯。不过……”
他顿了顿:“你若真想喝酒说话,以后我可以常来。反正御剑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不耽误我睡觉。”
萧长离眼睛亮了:“当真?”
“我骗过你吗?”
“没有。”萧长离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明媚如春光,“那说定了,以后每年……至少来三次。”
“行,三次就三次。”顾闲也笑了,“不过酒你得管够,菜要新鲜的,别拿御膳房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糊弄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