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名为“静思苑”，是前朝废妃居所，荒废多年，庭中杂草过膝，檐角结满蛛网。沈鸢简单清理出两间偏殿，又不知从哪弄来被褥和干粮，总算有了个临时落脚处。
顾闲一进屋就躺倒在铺了草席的木板床上，长舒一口气：“舒服，比睡山洞强。”
萧长离站在窗边，透过破洞的窗纸望向皇宫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兵马调动的喧嚣。她在脑海中推演柳相可能的所有反应，眉头紧锁。
“别想了。”顾闲闭着眼道，“你现在想破头也没用，柳相手里还有什么牌，得等他打出来才知道。趁现在能睡赶紧睡，明天有硬仗。”
“我睡不着。”萧长离转身，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柳相口中的‘那位大人’是谁？能让柳相在这种时候视为救命稻草，绝非寻常人物。”
顾闲睁开一只眼：“你想知道？”
“你必须知道。”沈鸢从门外走进来，神色凝重，“暗卫营刚传来密报，柳相一个时辰前去了城北‘锁龙井’，那是皇城禁地，据说镇压着某种邪物。”
“锁龙井……”顾闲坐起身，罕见地收起散漫表情，“他真敢啊。”
“你知道那是什么？”萧长离追问。
“三百年前，魔渊裂缝在京城下方打开，我以剑气封印裂缝，并在其上建井，以皇家龙气为锁，镇住逸散的魔气。”顾闲揉了揉眉心，“那井里没什么邪物，但井底的封印连通魔渊边缘，若有人强行破坏，可能会引来‘那边’的东西。”
萧长离脊背发凉：“魔渊……是史书上记载的‘永夜之灾’？”
“对，就是那个差点把人界变成鬼域的裂缝。”顾闲下床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夜空，“如果柳相请的‘那位大人’来自魔渊，事情就麻烦了。那帮家伙不讲道理，只懂吞噬和毁灭。”
沈鸢脸色发白：“先生可有应对之法？”
“有，但动静会很大。”顾闲从怀中摸出那根未完工的竹笛，指尖摩挲着笛身上的刻痕，“三百年前我能封一次，三百年后就能封第二次。只是这次……”
他看向萧长离，目光复杂：“可能需要借你的龙气一用。”
“龙气？”
“帝王身负国运，龙气是国运的具现，对魔物有天然克制。”顾闲解释，“封印魔渊裂缝需要海量灵力，我一人足够，但若裂缝那头有大家伙想钻过来，就需要龙气为引，构筑‘禁魔领域’。”
萧长离毫不犹豫：“需要我做什么？”
“站在我身边，别死就行。”顾闲说得轻松，眼神却郑重，“魔气侵体，轻则神智尽失，重则化为魔傀。你是凡人之躯，风险极大。”
“我不怕。”萧长离挺直脊背，“朕是天子，护国安民是本分。若牺牲朕一人可阻魔灾，朕心甘情愿。”
“谁说要你牺牲了？”顾闲挑眉，“有我在，你想死都难。只是过程会有点难受，提前打个招呼。”
他忽然伸手，掌心贴在她额头。萧长离一愣，却没有躲闪。
温厚的灵力涌入识海，化作一枚金色的种子，沉入她神魂深处。
“这是‘护神印’，可保你灵台清明，不被魔气侵蚀。”顾闲收回手，“持续时间大约十二个时辰，足够打完这场仗了。”
萧长离抚着额头，那里残留着温暖的触感：“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你说要回京平乱时，我就知道迟早要对上那些东西。”顾闲耸肩，“柳相这种凡人再怎么折腾，掀不起大风浪。但魔渊……那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
沈鸢忽然跪下：“末将愿以死护陛下周全！”
“起来。”萧长离扶起她，“你的任务是控制外围，确保柳相的党羽无法干扰太庙。魔渊之事，交给顾先生。”
“可是……”
“没有可是。”萧长离语气斩钉截铁，“这是旨意。”
沈鸢红着眼眶领命。
顾闲重新躺回床上，翘着二郎腿：“都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午时，咱们去给柳相‘贺喜’。”
夜色渐深。
萧长离躺在另一间偏殿的床上，辗转难眠。她索性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院中。
顾闲竟也没睡，正坐在井边石台上削那根竹笛。月光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银边，那副总是玩世不恭的侧脸，此刻竟显得有几分寂寥。
“三百年……”萧长离轻声开口，“孤独吗？”
顾闲动作一顿，没有回头：“习惯了。看着熟人一个个老去、死去，最后连他们的子孙都化作黄土。后来我学会了不深交，不承诺，不留恋——这样分别的时候，就不会难过。”
“可你还是救了我。”
“因为你砸在我家门口了。”顾闲转头冲她一笑，“我这人心软，见不得人死在我面前。”
萧长离走到他身边坐下：“平乱之后，你还会回山里吗？”
“当然，我的酒还没喝完呢。”顾闲将削好的竹笛凑到唇边，试了试音，一段清越的旋律流淌而出，是民间小调《渔舟唱晚》，悠远宁静。
萧长离静静听着，忽然道：“若我想留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