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霜月峡谷的时候，太阳刚好升到东边山脊的上面。光线是金色的，斜斜地照进峡谷，把两侧的岩壁染成了琥珀色。冰壁上的霜层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像有人把碎钻石撒在了上面。
母狼霜脊站在峡谷入口的那块巨石上。她用四条腿站着——左后腿已经完全伸直了，虽然还不能跑得太快，但走路的时候已经看不出跛了。金色的阳光照在她的皮毛上，银灰色的毛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她看到林渊叼着幼崽从雪地里走出来的那一刻，尾巴挺直了。不是警惕，是询问。她的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闻到了幼崽的气味——陌生的，灰白色的，背上有一排细小的骨刺。不是她的孩子，是铁背的。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从巨石上跳下来，走到林渊面前，用鼻子从头到尾把他嗅了一遍。确认他活着，确认他脖子上的黑斑没有扩散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确认他四条腿都还在。然后她伸出舌头，舔了舔他额头上的那道旧疤。那是一道很浅的月牙形伤疤，是他第一次渡雷劫时被冰片划伤的。霜脊记得每一道伤疤的来历，就像记得每一头幼崽的出生顺序。
“回来就好。”她说。
铁背是最后一个走进峡谷的。它的左后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坑。背上那三道被猎狼者抓出的伤口已经用雪貂的草药敷过了，暗绿色的药膏糊在翻开的皮肉上，散发出一种苦腥的气味。骨刺断了三根，断茬参差不齐，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但它叼着幼崽走了一路，没有放下过。
霜脊转向铁背，看着它嘴里那只灰白色的小狼。小狼的左前腿上还挂着半截导管，导管头在风中轻轻晃荡。它的眼睛闭着，呼吸急促，但耳朵在微微转动——它在听，在确认周围的环境是否安全。
“它的母亲呢？”霜脊问。
铁背把幼崽放在地上，用鼻子拱到自己的前爪之间。幼崽蜷缩在父亲的怀里，终于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呜咽——不是害怕，是疲惫。从基地到这里，它被叼着跑了一整夜，被塞进通风管道，被放在冰墙后面，又被叼起来继续跑。它已经太久没有合眼了。
“在研究所总部。”铁背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霜脊和林渊能听到，“白鸦用她当诱饵。等我。”
霜脊沉默了片刻。“你 mate 叫什么名字？”
“霜羽。”
霜脊低下头，看着那只小狼。小狼的皮毛是灰白色的，和她自己的颜色一模一样。“霜羽……”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抬起头，“它以后可以叫我奶奶。”
铁背的耳朵动了一下。它没有说谢谢，但它的尾巴从两腿之间抽了出来，轻轻搭在地上。
那是狼的“接受”。
林渊趴在一处阳光充足的岩石上，左前腿的肿胀已经消了一些，但骨裂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把腿搁在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上，让热量渗透进关节。雪貂说骨裂需要静养，猎狼者还有两天才到，他至少有一天的时间可以躺着不动。
但他没有闭眼。他看着铁背和幼崽的方向，脑子里在转着别的东西。
铁背 mate 霜羽被关在研究所总部。白鸦用她当诱饵。这意味着总有一天铁背会要求他去救人。不是“要求”，是“求”。一头狼不会轻易开口求另一头狼。但如果铁背开口了，他不能拒绝。因为银霜是他救出来的，因为铁背用自己的身体帮他挡了猎狼者那一爪，因为他们现在是盟友。盟友这个词，在狼的字典里没有“拒绝”。
幼崽突然醒了。
它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露出下面深棕色的瞳孔。瞳孔很圆，不像成年狼那样是竖线——它才一个月大，瞳孔的形状还没有完全定型。它看着四周，看着雪、岩石、冰壁、以及那些正在盯着它的陌生面孔。
它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是害怕。它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狼，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峡谷。它见过的世界只有笼子、手术台、注射泵、以及郑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铁背低下头，用鼻子抵住幼崽的额头。幼崽闻到了父亲的气味，身体慢慢不抖了。它的眼睛从恐惧变成了好奇，从好奇变成了确认——这是父亲的气味，这是安全的气味。它伸出舌头，舔了舔铁背的鼻子。
铁背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然后它趴下来，把幼崽圈在怀里，用尾巴盖住它的身体。
“银霜。”铁背说。
幼崽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的名字。银霜。”
幼崽歪了歪头，看着父亲。它不知道“银霜”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这个声音是父亲发出的，这个声音在叫它。它的尾巴从两腿之间抽出来，轻轻摇了三下。
萧燃从峡谷的另一端走过来，左手端着一个用石头凿成的小碗，碗里是温热的灵液——灵泉之心泡过的水，灵泉之心被雪貂封存在峡谷最深的灵脉池里，每天限量取用。
他把碗放在幼崽面前，蹲下来，用左手轻轻抚摸幼崽的背脊。幼崽一开始往后缩，但萧燃的手很暖，比铁背的身体还暖。暖意从皮毛渗进皮肤，渗进肌肉，渗进骨头，像冬日里的一团火。
“吃吧。”萧燃说。
幼崽低下头，把鼻子伸进碗里，舔了一口。灵液进入喉咙的瞬间，它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灵气从胃里扩散到全身，左前腿上那半截导管接口处开始发痒——新皮在长，旧的伤口在愈合。
它开始大口大口地舔，舌头在碗里搅得咣咣响，灵液溅到鼻子上、胡须上、铁背的爪子上。
铁背低头看着儿子喝水的样子，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不是笑，狼不会笑。但那是接近笑的表情。
银霜喝完了整碗灵液，打了个饱嗝，窝进铁背的皮毛里，闭上眼睛。这一次，它的呼吸是平稳的，肚皮在有节奏地起伏，贴着铁背的肋骨，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铁背用下巴抵住银霜的头顶，也闭上了眼睛。
峡谷安静了下来。
太阳升到了正上方，把影子缩成了脚下的一小团。风从北边来，吹过冰壁，发出悠长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吹一支用骨头做的笛子。
白月蹲在峡谷最高处的一块岩石上，用爪子在她的星图上添加新的线条。银霜的那一条线很细，很淡，像一根刚刚破土的嫩芽。但她看到这条线的末端在分叉——一个分叉连着铁背，一个分叉连着林渊，一个分叉连着她看不到的远方。